第40章寒門亦有讀書聲（1 / 1）
陳峰拽出板車的時候，天邊剛透出一抹慘淡的青白。
車軸抹了新煉的豬油，在這靜謐的清晨裡，沒發出一丁點聲響。
車斗裡鋪了厚實的乾草，上面墊著破棉絮，又罩了一層藏青色的卡其布。
這配置，擱在靠山屯就是頂配的“軟座”。
希月穿得像個紅燈籠。
那件燈芯絨棉襖紅得正，趁著雪地裡的冷光，把小丫頭原本乾瘦的小臉映得發亮。
她懷裡死死抱著新書包，屁股剛挨著褥子，就緊張地絞著手指。
“哥，真去啊？”
陳峰沒說話，把皮帽子往下壓了壓，遮住半邊眉毛。
他肩膀寬，撐著那件舊軍大衣，像座移動的小山。
他在希月腦門上崩了一下。
“不去咋辦？留家裡跟我學打洞？”
蘇清雪在旁邊抿著嘴笑。
她圍著那條紅黑格子的羊毛圍巾，長髮塞在圍巾裡，只露出幾縷碎髮在風裡晃。
那股子知青特有的書卷氣，混著羊毛的質感，把周圍灰撲撲的土牆都襯得矮了幾分。
“走吧，早去早回。”
蘇清雪牽起希月的手，三人出了院門。
靠山屯到公社有五公里路。
大雪封了半截道，陳峰推著車，步子邁得紮實，每一步都在雪殼子上踩出個深坑。
路過井邊的時候，村裡的閒漢正縮著脖子打水。
看見這一家子，打水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喲，陳峰，這是帶媳婦回孃家？”
一個裹著破棉襖的漢子酸溜溜地喊了一嗓子，眼神死死釘在蘇清雪那條圍巾上。
那顏色，那料子，一看就不是供銷社櫃檯裡那等便宜貨。
陳峰連頭都沒回，嘴裡吐出一口白氣。
“送我妹去公社唸書。”
閒漢愣住了，手裡的繩子滑了一截。
在靠山屯，女娃子上學是稀罕事。
大家都覺得，認那兩個字不如多撿兩筐糞，可看陳峰那架勢，不像是在開玩笑。
“敗家子……”
閒漢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眼紅。
離公社越近，希月抓著蘇清雪的手就越緊。
小丫頭掌心裡全是汗。
她看著遠處那些陌生的房舍，眼裡有渴望，更多的是膽怯。
“嫂子，老師要是問我話，我答不上來咋辦？”
蘇清雪蹲下身，幫她理了理羊角辮上的紅頭繩。
“你就想昨晚咱們唸的那些，你是齊天大聖，天不怕地不怕。”
希月咬著嘴唇，重重地點了點頭。
公社比村裡熱鬧得多。
供銷社門口擠滿了人，牆上貼著幾張大字報。
陳峰推車經過時，目光在其中一張告示上停了停。
“縣土產公司收購站，常年收購山貨、皮毛、藥材，價格從優。”
下面還手寫了一行：急收老山參、熊膽，現錢結賬。
陳峰掃了一眼，心裡有了數。
系統空間裡的東西雖然好，但要想在這個年代把路走寬，光靠黑市倒騰不行。
得有個明面上的進項，這“收購站”就是最好的幌子。
公社小學在公社西頭。
紅磚瓦房，在一片土坯房裡顯得格外氣派。
還沒進門，就能聽見屋裡傳出來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希月聽得出了神。
那聲音整齊、清脆，像是有某種魔力，把她那點自卑都給勾了出來。
陳峰把車停在校門口的歪脖子樹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一手牽著蘇清雪，一手抱起希月，大步往校門裡走。
“站住！幹啥的？”
一個披著黑棉襖的老頭從傳達室裡鑽了出來。
老頭姓趙，滿臉褶子，手裡拎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他斜著眼打量著陳峰。
“學校重地，閒雜人等免進。”
陳峰從兜裡掏出一根“大前門”，遞了過去。
“老哥，帶孩子來報名。”
老趙頭沒接煙，眼皮耷拉著，姿態擺得極高。
“報名？這都啥時候了？開學都半個月了，名額早滿了，回去吧，明年再來。”
希月一聽這話，眼裡的光瞬間滅了大半。
她死死抓著陳峰的衣角，小臉白得嚇人。
陳峰眉頭挑了挑。
他知道這年頭辦點事難，尤其是這種帶編制的學校。
可他陳峰想辦的事，就沒辦不成的。
“老哥，名額是死的，人是活的。”
陳峰語氣平淡，眼神卻冷了下來。
“孩子聰明，耽誤一年可惜了。”
老趙頭冷哼一聲。
“聰明？這公社裡聰明的娃子多了去了，沒名額就是沒名額，別在這兒磨嘰，趕緊走。”
蘇清雪往前走了一步。
她靜靜地站在那兒，那股子清冷的氣場讓老趙頭到嘴邊的髒話又咽了回去。
“大爺，我們是靠山屯的。”
蘇清雪聲音清冷。
“陳峰同志為了保護國家財產，剛打死了兩頭狼和一頭野豬王。”
“公社韓校長不是最提倡學習這種勇於奉獻的精神嗎？”
老趙頭愣了一下。
打狼的事兒，公社裡確實傳開了。
但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正主。
就在兩邊僵持的時候，教學樓那邊走過來一個年輕女老師。
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藍色的列寧裝，戴著副黑框眼鏡。
“趙師傅，怎麼回事？”
女老師聲音挺好聽，透著股幹練勁兒。
老趙頭趕緊換了副笑臉。
“林老師，這幾個人說是來報名的，我說名額滿了。”
林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陳峰和蘇清雪身上轉了一圈。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希月懷裡那本《大鬧天宮》上。
書角都被翻卷了，可見主人有多愛惜。
“你是來上學的？”
林老師走到希月面前，聲音柔和了不少。
希月怯生生地看了陳峰一眼，見哥哥點頭，才小聲應了一句。
“我想識字，想看懂書裡的故事。”
林老師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在這個年代，能說出這種話的孩子不多。
“跟我進來吧。”
林老師轉身往辦公室走，沒再看老趙頭一眼。
“林老師，這不合規矩……”老趙頭在後頭喊了一嗓子。
“規矩是韓校長定的，我去跟他說。”
林老師頭也沒回。
陳峰朝老趙頭笑了笑，順手把那根菸別回了耳朵後頭。
他抱起希月，朝蘇清雪使了個眼色。
“走，咱家小公主進學堂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