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雪地救下老校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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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窩子裡確實趴著個人

一個瘦得脫了相的老頭。

身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早就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看著就單薄。在這東北深山老林裡,這一身跟紙糊的沒兩樣。

旁邊歪倒著個自制的簡易畫夾,幾張大白紙散落在雪地上,被風捲得嘩嘩作響。

看清老頭面貌後,陳峰心中一喜。

正是韓校長。

韓立正哼哼唧唧地試圖往起爬,可惜腳下打滑,試了兩下又摔了回去。黑框眼鏡也不知飛哪去了,正眯縫著高度近視的眼,兩手在雪地裡瞎劃拉。

陳峰沒急著動。

他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獵物。

就像盯著一隻掉進陷阱的老狼。

直到韓立的臉都被凍成了青紫色,眼瞅著要背過氣去,陳峰這才慢悠悠地跨過去。

沒有任何虛頭巴腦的寒暄。

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直接探出,像鐵鉗一樣卡住韓立的胳膊,稍微一發力。

起。

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在他手裡輕得跟拎只小雞仔似的。

“哎呦——慢點慢點!骨頭!骨頭要斷了!”

韓立疼得直吸涼氣,那張老臉瞬間皺成了一團風乾的橘子皮。

陳峰隨手在他後背拍了兩下,震落一片雪沫子,順腳把那半埋在雪裡的眼鏡踢出來,撿起,遞過去。

“大爺,嫌命長了?”

陳峰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眼神卻冷得像冰:“不在牛棚裡貓冬,跑這林子裡練摔跤?”

韓立哆哆嗦嗦地把眼鏡腿架在耳朵上。

剛想回嘴說這是藝術採風,是精神追求,你個泥腿子懂個屁。

可那鏡片剛一對上焦,韓立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目光根本沒在救命恩人的臉上停留半秒,而是死死地粘在了陳峰的腰間。

準確地說,是粘在那兩隻被反剪了翅膀、隨著陳峰動作一晃一晃的花尾榛雞上。

咕嚕。

一聲極其響亮的吞嚥聲,在這寂靜的林子裡炸開。

韓立的老臉騰地一下紅了,甚至蓋過了凍瘡的青紫色。

那是身體最誠實的反應。

對於一個常年胃寒、肚子裡沒油水、還要頂著寒風寫寫畫畫的老胃病患者來說,這東西不僅僅是肉。

那是藥。是命。

“這……這是……”

韓立指著那兩隻鳥,手指頭劇烈顫抖,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激動的。

“棒槌鳥。”陳峰隨口說了個土名,伸手彈了一下鳥頭,“剛套的,還沒死透,熱乎著呢。”

“花尾榛雞!這是正宗的長白山花尾榛雞!”

韓立眼睛裡的光比雪地反光還亮,甚至帶了點綠油油的餓狼色。

他猛地上前一步,想伸手摸,又覺得失態,手僵在半空,呈雞爪狀。

“小夥子,這東西……這可是山珍之首啊!你看這羽毛,這冠子……極品!這是極品啊!”

“嗯,是不錯。”

陳峰看著韓立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心裡好笑。

上鉤了。

他故意提了提腰帶,讓那兩隻肥鳥在韓立眼前晃得更歡實。

“正好我媳婦這兩天嘴淡,拿回去大鐵鍋燉了,多放點辣椒,那是真下飯。”

“燉……燉辣椒?”

韓立一聽這話,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心頭肉。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韓立痛心疾首,一邊搓手一邊圍著陳峰轉圈,那架勢恨不得撲上來咬人。

“這等靈物,怎麼能用大鐵鍋燉辣椒?俗!太俗了!”

“這得用紫砂汽鍋,文火慢煨!只放一點點鹽,連蔥姜都不能多放!要的就是那股子原湯化原食的鮮靈勁兒……哎呀,跟你這粗人說不明白!”

說著,韓立又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陳峰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韓立嘴上說著做法講究,實際上那雙眼睛就沒離開過鳥腿上的肉。

他沒接話,而是彎腰把地上那個歪倒的畫架扶了起來。

那張素描紙上,畫著幾棵在風雪裡挺立的紅松。

線條很硬,筆觸很深。

能看出畫畫的人手勁兒挺大,心裡頭憋著股勁兒,想透過這畫發洩出來。

只是……

陳峰腦子裡那個剛得來的“趙孟頫書法精通”突然跳了一下。

書畫同源。

這畫裡的毛病,在他眼裡就像白紙上的墨點一樣刺眼。

“這松樹畫得有點意思。”

陳峰伸出那根滿是老繭的手指,在畫紙上那根最粗的樹幹上點了點。

“就是這腰桿子太直了,看著假。”

韓立正盯著鳥發呆,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扶了扶眼鏡,一臉的不服氣和輕蔑。

“直?松樹不直那還叫松樹嗎?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小夥子,你懂個啥叫風骨?”

一個山裡的獵戶,懂怎麼剝皮就不錯了,也配評畫?

陳峰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大爺,風骨那是書上寫的。您睜眼看看這林子裡的老松。”

陳峰指了指旁邊一棵被積雪壓彎了腰,卻依然倔強地把枝頭翹向天空的紅松。

“松樹的勁兒,不在直,在韌。硬挺著那是死木頭,早晚得折。”

韓立剛想反駁。

陳峰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趙孟頫寫《蘭竹圖》的時候講過一句話——”

陳峰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石如飛白木如籀。”

“這樹幹得像篆書一樣圓轉遒勁,才有活氣。您這幾筆,直來直去,畫得跟電線杆子似的。”

陳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下了結論:

“死物,沒魂兒。”

風停了。

林子裡瞬間靜得只能聽見韓立粗重的呼吸聲。

韓立臉上的表情,比剛才看見飛龍鳥還要精彩。

那是一種彷彿看見鬼的驚恐。

他瞪圓了渾濁的老眼,嘴巴微張,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破軍大衣、腰裡彆著獵槍、滿身血腥氣的年輕獵戶。

趙孟頫?

石如飛白木如籀?

這是一個山裡跑腿子能說出來的話?

這幾句點評,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了韓立心底最癢癢、也最驕傲的那塊肉上。

他是大知識分子,是書痴畫痴,在這窮鄉僻壤憋屈了這麼多年,連個能說上話的人都沒有。

今天居然被個獵戶給“教育”了?

關鍵是,這話說得還真他孃的有點道理!

這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韓立深吸了一口氣,也不顧老腰疼了,重新打量起陳峰。

這一看,他才發現這年輕人雖然穿得土氣,但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很,透著股子不卑不亢的精氣神,甚至隱隱有一種只有上位者才有的從容。

“小夥子……”

韓立的語氣變了。

徹底變了。

少了那股子知識分子的酸腐氣和清高,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鄭重。

“你是哪個村的?以前……讀過書?”

陳峰把畫紙拍乾淨,遞還給韓立。

他沒正面回答,而是漫不經心地拍了拍腰間的飛龍鳥。

“讀沒讀過書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鳥要是再不處理,凍硬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陳峰轉身,作勢要走。

這一下可把韓立急壞了。

文人的矜持?

校長的架子?

在這一刻統統崩塌。

那不僅是對美食的渴望,更是對眼前這個神秘年輕人的好奇,還有那股子想把剛才那番“畫論”掰扯清楚的衝動。

知音啊!

在這荒郊野嶺,遇到一個懂趙孟頫、手裡還拎著飛龍鳥的知音!

這比天上掉餡餅還難得!

“別!別走!”

韓立踉蹌一步,一把死死拽住陳峰的袖口,力氣大得差點把陳峰那本來就開了線的袖子給扯下來。

“小夥子!留步!咱們打個商量!”

韓立也不顧什麼面子了,急赤白臉地指著那兩隻鳥,唾沫星子橫飛:

“這飛龍……你賣給我行不行?我出錢!我有糧票!實在不行……”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

“實在不行……我拿這畫跟你換!不,我給你寫幅字,這總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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