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飛龍湯滾三滾,神仙都坐不穩(1 / 1)
韓立的手勁兒大得驚人,死死攥著那截開了線的破袖口。
那架勢,彷彿只要一撒手,這兩隻帶翅膀的寶貝就能原地復活飛走。
“字畫不換?”
韓立急得腦門上全是汗,眼鏡片被哈氣糊得白茫茫一片,“那你說!你要啥?只要這公社裡有的,老頭子我砸鍋賣鐵也給你弄來!”
他是真饞了。
不僅是饞肉,更是饞那一口刻在骨子裡的“雅”。
在這大雪封山的窮鄉僻壤,能遇上飛龍鳥,還能遇上個懂趙孟頫的年輕人,這機率比天上掉餡餅還低。
陳峰停住腳,回頭瞅了這老頭一眼。
“大爺,別費勁了。”
陳峰手腕一抖,把袖子扯回來,順手彈了彈鳥身上的雪沫子,“這東西我有大用。不是我不賣,是這禮,我已經許出去了。”
韓立愣了一下,胡亂抹了一把眼鏡:“許給誰了?這十里八鄉,還有誰比我……咳咳,比我更懂這玩意兒?”
“為了我家那小妹。”
陳峰嘆了口氣,下巴點了點山下公社小學的紅磚房。
“丫頭八歲了,想認字。可學校那個韓校長,聽說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死活不給加塞。我尋思著弄這兩隻鳥,去那老頑固門口碰碰運氣。”
林子裡突然靜了下來。
風捲過鬆針,發出細碎的哨音。
韓立張著嘴,剛到嘴邊的“豈有此理”四個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那張凍得青紫的老臉,表情精彩極了。
先是錯愕,緊接著是古怪,最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泛起了一層淚花。
那是笑出來的。
“茅坑裡的石頭?”
韓立指著自個兒的鼻子,肩膀抖得像篩糠,“又臭又硬?”
“咋?大爺你也聽說過這老頭的惡名?”
陳峰故作不知,還在那拱火,“聽說這老頭軟硬不吃,也不知道這兩隻鳥能不能撬開他的嘴。”
“哈哈哈哈!”
韓立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彎了腰,手捂著胃,眼淚都飆出來了。
“好!罵得好!這十里八鄉,敢當面罵我韓立正的,你是頭一個!”
老頭笑夠了,直起腰。
他把那副寬邊眼鏡摘下來,用那袖口磨破的中山裝擦了擦,重新戴上。
這一次,他看陳峰的眼神裡,少了那股子書呆子氣,多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嚴。
“小夥子,不用去碰運氣了。你要找的那個老頑固,就在你面前。”
韓立揹著手,下巴微揚。
他等著看這年輕人驚慌失措、納頭便拜的模樣。
畢竟在這公社一畝三分地上,只要家裡有娃要上學的,誰見了他不得矮三分?
可陳峰沒動。
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上下打量了韓立兩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剛掉進套子裡的傻狍子。
“你是韓校長?”
“如假包換。”
“哦。”
陳峰點了點頭,動作利索地把腰帶上的兩隻飛龍鳥解下來,提在手裡晃了晃。
韓立喉結滾動。
他以為這禮要送出手了,剛想端著架子推辭兩句再收下。
誰知陳峰手腕一翻,直接把鳥往身後一背。
“既然你是校長,那這鳥,我更不能給你了。”
韓立傻了。
這劇本不對啊?
“啥意思?”老頭急眼了,往前竄了一步,“剛才不還說是給我的敲門磚嗎?”
“剛才是剛才。”
陳峰把軍大衣裹緊了些,語氣平淡,“剛才我以為你是哪個村的孤寡老頭,饞了想吃口好的。現在知道你是校長,我要是再把鳥給你,那成啥了?”
陳峰往前邁了一步,盯著韓立的眼睛。
“那是行賄。是往你這讀書人的脊樑骨上潑髒水。”
“我陳峰雖然是個泥腿子,但也知道,趙孟頫的字能學,但這彎腰求人的事兒,不能幹得太埋汰。”
“這飛龍湯要是成了交易,別說你喝著燙嘴,我那妹子進學校,腰桿子也挺不直。”
這幾句話,不響,卻字字砸在地上,帶響兒。
韓立怔住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送禮的,見過求情的,見過撒潑打滾的。
唯獨沒見過這種把“不送禮”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還順手把他這個收禮的高高捧起的。
這小子,是個妖孽啊。
不僅懂畫,還懂人心。
這一手以退為進,直接把韓立的那點文人傲骨拿捏得死死的。
韓立看著陳峰,目光裡徹底沒了輕視。
“好小子。”
韓立指了指陳峰,手指頭也不哆嗦了,“你贏了。這鳥,我不收。但這學,要是你妹子真是塊讀書的料,我收!”
陳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清高勁兒瞬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井的狡黠。
“校長,話別說太滿。學可以上,但這鳥,也不能浪費。”
陳峰把那兩隻榛雞重新拎到身前。
“禮不能送,但飯可以請。不為上學,就衝您剛才那句‘大雪壓青松’,還有您這老胃病,這頓飛龍湯,我請您喝。”
“咱不論公事,論交情。一碗湯的交情。”
韓立愣了半秒。
隨後,那張老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論交情?好!好一個論交情!”
韓立大手一揮,豪氣頓生,“走!去我宿舍!我有正宗的紫砂汽鍋,還有一瓶藏了三年的汾酒!今兒咱們就來個煮酒論英雄!”
……
公社小學的教工宿舍,其實就是兩間紅磚房。
屋裡陳設簡單得寒酸。
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辦公桌,滿牆的書法,角落裡堆滿了書。
唯一的亮點,就是爐子上那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紫砂鍋。
沒有蔥姜大料,只放了一點雪鹽。
這是陳峰特意交代的。
頂級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飛龍鳥那特有的松脂清香,隨著水蒸氣頂開鍋蓋,霸道地鑽進屋裡的每一個縫隙。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
那是一種帶著山野靈氣、能把人魂兒都勾出來的鮮甜。
蘇清雪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把蒲扇輕輕扇火。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美得像幅油畫。
希月趴在桌邊,正被韓立考校著認字。
“這是啥字?”韓立指著報紙上的標題。
“人。”希月聲音脆生生的。
“這個呢?”
“民。”
韓立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在希月的手心畫了個五角星。
“這孩子眼睛裡有光,是個苗子。”
韓立轉頭看向正拿著勺子撇油的陳峰,“明天讓她來吧。不過醜話說前頭,桌椅板凳沒有,得自帶。”
陳峰把勺子在鍋沿上輕輕一磕。
“那都不是事兒。只要您別嫌這丫頭笨就行。”
“笨?”
韓立冷哼一聲,鼻子使勁嗅了嗅那股鮮味,喉結瘋狂滾動,“有你這麼個精得跟猴似的哥,她能笨到哪去?”
鍋蓋徹底掀開。
乳白色的湯汁翻滾,肉香瞬間炸裂。
這味道太具有穿透力了,順著門縫窗戶縫往外鑽,直接飄到了隔壁。
隔壁住著的是教導主任老王,這會兒正捧著個窩頭啃鹹菜。
鼻子一動,手裡的窩頭當時就不香了。
“這老韓頭,不是胃疼得都要死了嗎?”
老王推開窗戶,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瞅,口水差點滴在窗臺上。
“這又是哪來的神仙味兒?這是把龍肉給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