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才女清雪,驚豔四座(1 / 1)
紫砂鍋見了底。
連最後一點油花都被韓立颳得乾乾淨淨。
老頭放下勺子,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飽嗝。
那股子熱流順著食道淌進胃裡,像是有隻溫熱的大手,把他那常年抽搐的胃囊給熨平了。
舒坦。
這哪是喝湯,這是續命。
韓立摘下眼鏡,用袖口胡亂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
再抬頭時,他看陳峰這一家子的眼神變了。
吃人嘴短,何況是這種能救命的極品飛龍。
“丫頭,過來。”
韓立重新架好眼鏡,從亂糟糟的書堆裡抽出一張舊報紙,鋪在墊了磚頭的破桌子上。
希月嚇得一縮脖子,下意識躲到陳峰身後。
手裡那顆攥出汗的大白兔奶糖,捏得有些變形。
“怕啥?”
陳峰伸手在妹妹後腦勺上揉了一把。
“剛才在路上那股子虎勁兒呢?去,給校長露一手,讓他知道咱們老陳家不出孬種。”
希月吸了吸鼻子。
她磨磨蹭蹭挪到桌邊,個頭不夠,還得踮著腳尖。
“不考你難的。”
韓立隨手擰開鋼筆帽,遞了過去。
“認識這上面的字嗎?”
那是報紙頭版的一行黑體大字。
希月沒說話,大眼睛眨巴了兩下。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聲音脆生生的,像剛出鍋的炒豆子。
韓立眉毛一挑。
這八個字滿大街都是,但這丫頭不識字,純靠死記硬背能把這形給認準了,記性不錯。
“那是虛的。”
韓立指了指報紙邊角的空白處。
“寫個名字我瞅瞅。要是寫得跟狗爬似的,這飛龍湯我吐出來還給你哥,這學你也別上了。”
這老頭,嘴毒,心傲。
希月握筆的手有些抖。
這鋼筆沉甸甸的,比她在家裡拿燒火棍在地上畫畫沉多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蘇清雪。
蘇清雪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蒲扇放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後。
那是無聲的底氣。
希月咬著嘴唇,小手死死捏著筆桿,指節泛白。
筆尖戳在報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橫平。
豎直。
沒有花裡胡哨的連筆,甚至因為手生,線條有些抖,但這三個字立在紙上,不歪不倒。
尤其是那個“希”字,最後一筆豎畫拉得極長,力透紙背,像把出鞘的刀。
韓立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晌。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爐子裡煤塊炸裂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才從鼻孔裡哼出一聲,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字,有骨頭。”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希月,直勾勾地盯著一直沒怎麼吭聲的蘇清雪。
“握筆姿勢是外行,但這架構不是野路子。起筆藏鋒,橫細豎粗。知青點那幫糙老爺們教不出這手字。”
韓立眯著眼,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出土的瓷器。
“蘇知青,練過?”
蘇清雪被點名,也沒慌。
她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大大方方地回視。
“小時候家裡管得嚴,臨過幾年帖。後來下鄉,筆墨都沒了,就拿樹枝在地上教希月畫著玩。讓校長見笑了。”
“見笑?”
韓立把鋼筆帽扣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年頭,能靜下心來寫字的人不多了。字裡有靜氣,難得。”
老頭來了興致。
這頓飯吃得值。
不僅填了肚子,還挖出塊璞玉。
“剛才聽你跟這丫頭講故事,講的是那隻猴子?”
韓立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擺出了考校的姿態。
“除了《西遊記》,還讀過啥?”
這話問得刁鑽。
這年月,讀書是件犯忌諱的事。說多了是錯,說少了是草包。
陳峰剛想插話解圍,蘇清雪卻先開口了。
她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堆書上,那裡頭夾著幾本沒封皮的外文書。
“讀得雜。以前喜歡讀些沒用的。”
蘇清雪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像什麼……‘我貧窮、卑微、不美麗,但當我們的靈魂穿過墳墓來到上帝面前時,我們是平等的’。”
那是《簡·愛》裡的原話。
在這間簡陋、充滿煤煙味的教工宿舍裡,這句英文翻譯過來的臺詞,像是一道驚雷。
氣氛瞬間凝固。
1970年,背誦這種“毒草”,是要掉腦袋的。
韓立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暴漲,死死盯著蘇清雪。
陳峰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菸袋,肌肉緊繃。
只要這老頭敢翻臉,他就能第一時間把桌子掀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足足過了五秒,韓立突然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
“好一個平等。”
“那你覺得,這書裡頭,最要緊的是啥?”
蘇清雪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眼神清亮:“是自尊。不管身處什麼環境,哪怕是在這大山裡燒火做飯,人的脊樑骨不能彎。”
啪!
韓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口紫砂鍋都跟著晃了晃。
“說得好!”
老頭激動得臉紅脖子粗,也不顧什麼校長架子了,指著蘇清雪對陳峰喊道:
“你小子!你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啊?這哪是娶媳婦,你這是把個女先生娶回家了!”
在這個文化荒漠裡,能遇上個讀過書、還能讀懂書的人,是他韓立正的造化。
“屈才了。真是屈才了。”
韓立搖著頭,嘴裡唸叨著,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紅印泥盒子,又扯過一張信紙。
刷刷刷。
筆走龍蛇。
一張入學條子,不到半分鐘就寫好了。
最後那一章紅戳蓋下去的時候,韓立用了十二分的力氣。
“拿去!”
韓立把條子往陳峰懷裡一塞。
緊接著,他轉頭看向蘇清雪,語氣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了一絲請求。
“蘇知青,學校這邊語文老師剛生孩子休假了,那幫猴崽子沒人管。”
“你要是有空……我是說,你要是不嫌棄這破地方廟小,過了年,來代幾節課?”
代課老師?
這可是個正經差事。
不用下地掙那個累死人的工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能拿工資,最關鍵的是身份不一樣了。
這就是個鐵飯碗!
蘇清雪愣住了,下意識看向陳峰。
陳峰嘴角瘋狂上揚。
他把那張入學條子疊好揣進兜裡,順手把希月抱了起來。
“校長髮話了,那必須得給面子。不過咱醜話說前頭,工資要是給少了,我可不答應。”
“滾蛋!”
韓立笑罵了一句,抓起桌上的一本書作勢要打。
“趕緊滾,別耽誤老子午睡!”
出了教工宿舍。
外頭的冷風一吹,把屋裡那股子熱乎勁兒吹散了不少。
希月高興壞了,把那張入學條子從陳峰兜裡掏出來,看了又看。
雖然大半個字都不認識,但那是她通向新世界的門票。
“哥!我有書讀了!”
小丫頭在雪地裡撒歡,紅棉襖像一團跳動的火。
陳峰剛想點根菸,手卻突然被一隻冰涼的小手抓住了。
蘇清雪站在雪地裡。
那條羊毛圍巾襯得她臉蛋紅撲撲的,長睫毛上掛著霜花。
她沒看陳峰,低著頭,腳尖在雪地上踢著一塊小石子。
“陳峰。”
“咋了?後悔剛才沒跟那老頭多要點工資?”陳峰調侃道。
蘇清雪搖了搖頭。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裡,蒙著一層水霧,亮晶晶的。
“謝謝你。”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謝啥?”
“謝謝你讓我覺得……”
蘇清雪吸了吸鼻子,那股子清冷勁兒全沒了,只剩下軟糯。
“讀過的那些書,是有用的。我不是隻能給你燒火做飯的廢人。”
陳峰心裡一軟。
他反手握住那隻冰涼的小手,直接揣進了自己那滾燙的大衣兜裡。
十指相扣。
“傻媳婦。”
陳峰湊到她耳邊,熱氣噴在她凍紅的耳垂上。
“你本來就是寶,是那老頭眼瞎,才看出來。”
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走,回家!今兒高興,晚上回去給你包餃子!”
蘇清雪臉一紅,想把手抽出來,卻被陳峰那隻大手死死攥著,怎麼也掙不脫。
這糙漢子,霸道得讓人心慌,卻又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