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那你爹也得跪下(1 / 1)
遠處校門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
不是拖拉機那種疲軟的噪音,是更沉悶、更有力的咆哮。
一束刺眼的車燈撕開昏暗,野蠻地射進校園,將鍋爐房的輪廓照得猙獰。
公社唯一的那輛軍綠色吉普車。
劉偉的眼睛瞬間爆發出病態的光亮,臉上那點恐懼被徹底點燃,化為興奮。
“我爸來了!你死定了!”
他像條被踩了尾巴的狗,連滾帶爬地衝向那束光,嘴裡發出殺豬般的嚎哭。
“爸!有人打我!快把他抓起來!”
陳峰沒看那條喪家之犬。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個踩得變了形的鐵皮文具盒。
用袖子,一點點擦去上面的汙泥。
然後,小心地揣進自己懷裡。
他將希月的小臉按在自己胸口。
“希月,閉上眼,捂住耳朵。”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
“哥在這兒,天塌不下來。”
希月聽話地把臉埋得更深,兩隻小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陳峰這才直起身,抱著妹妹,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冰冷的陰影。
校門口。
吉普車門“砰”的被推開。
一個穿著四個兜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跳下車,腳下一雙黑皮鞋擦得鋥亮,踩在泥地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國字臉,揹著手,肚子微凸,渾身都是官氣。
公社後勤科,劉科長。
“爸!”劉偉撲過去,指著走出來的陳峰,哭喊道,“就是他!他打我!”
劉科長看了一眼兒子臉上的擦傷,又瞥見他那身沾滿煤灰的呢子大衣,臉黑了下來。
“哪來的野狗,敢在公社小學動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壓。
“拿下!”
他身後,兩個戴著“保衛”紅袖箍的幹事立刻上前。
周圍的村民下意識地後退,遠遠圍成一個圈。
“那不是陳家那小子嗎?惹上劉科長了?”
“渾人一個!這下要倒大黴了!”
劉偉見老子來了,膽氣沖天,躲在劉科長身後惡狠狠地補充:
“爸!他妹妹偷我東西!被我抓住了,他還動手打人!他們就是階級敵人!”
“階級敵人?”
劉科長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睛眯了起來。
好一頂帽子。
不大不小,扣上去,足夠把人往死裡整。
他踏前一步,下巴微抬,審視著陳峰。
“偷東西,還敢行兇?”
“性質很嚴重!”
“我看也不用送派出所了,直接捆起來,掛上牌子,全公社遊街示眾!”
話音剛落,那兩個保衛幹事就想上前。
可他們只邁出一步,就僵住了。
陳峰靜靜地站著,單手抱著妹妹。
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身側。
那隻手,虎口處全是老繭,手指修長,此刻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腰間剝皮刀的刀柄。
他的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
像一口結了冰的深淵。
目光掃過來,輕飄飄的,卻讓兩個五大三粗的保衛幹事齊齊打了個哆嗦。
那不是在看人。
那是在看兩頭已經倒在血泊裡的野豬。
一股子混著血腥氣的冰冷,無聲地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兩個幹事對視一眼,喉結滾動,腿肚子發軟,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場面,僵住了。
劉科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帶著人,開著車,竟被一個泥腿子用眼神鎮住了場子!
這是挑釁!
“反了天了!”他怒吼,“你們是死人嗎?給我上!出了事我擔著!”
就在這時。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
“都住手!”
人群分開一條道。
穿著舊中山裝,戴著老花鏡的韓校長,拄著柺杖,慢慢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老師。
韓校長先是走到劉偉面前,看了一眼他腳下那雙踩過文-具盒的皮鞋,眉頭皺得很深。
“劉偉,我問你,陳希月同學的文具盒,是不是你踩壞的?”
劉偉眼神躲閃:“是……是她先偷我東西……”
“回答我的問題!”韓校長的聲音陡然嚴厲,“是不是你,帶人堵住陳希月,搶了她的東西,還踩了她的手?”
劉偉被這聲斷喝嚇得一哆嗦,不敢再狡辯。
韓校長沒再理他,轉身看向臉色難看的劉科長。
老人的腰桿挺得筆直。
“劉科長,學生在學校犯了錯,該由學校來處理,這是規矩。”
“你帶著保衛科的人,開著車,要到學校裡來抓人,還要遊街?誰給你的權力?”
“我倒想問問,你這是想解決問題,還是想仗勢欺人?”
一番話,字字如釘。
劉科長被頂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韓校長,我兒子被打了!我這個當爹的,還不能管了?”
“你兒子為什麼被打,你心裡不清楚嗎?”韓校長冷哼一聲,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他抬手指了指陳峰。
“另外,我提醒你一句,劉科長。”
“這位陳峰同志,前些日子,在老龍口赤手空拳打死兩頭惡狼,救了蘇知青,是為咱們公社除了害的英雄。”
這話一出,周圍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
劉科長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要是今天非把人帶走,就落下一個欺壓英雄的壞名聲。
可就這麼算了,他的面子往哪兒擱?
他死死盯著陳峰,眼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好!好一個韓校長!好一個英雄!”
他連說兩個“好”字。
“今天我給你韓校長的面子!”
“但是這事沒完!”
“明天上午九點,公社大院!開批鬥會!”
“你!”他用手指著陳峰,“帶著你的家屬,都給我到場!當著全公社的面,把事情說清楚!”
“你要是敢不來,後果自負!”
撂下狠話,劉科長拽過兒子,塞進吉普車。
“我們走!”
吉普車發出一聲怒吼,掉頭揚長而去。
校門口,恢復了死寂。
陳峰看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他低下頭,懷裡的希月還在輕輕發抖。
他伸手,擦去妹妹眼角的淚痕,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別怕。”
“哥保證,明天之後,這學校裡,再沒人敢碰你一根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