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李雲山踏雪而來(1 / 1)
韓校長沒理他。
老人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掃過陳秀蘭身上寬大的軍大衣,掃過蘇清雪沒什麼血色卻倔強無比的臉,最後,落在了被陳峰護在身前的希月身上。
他伸出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摸了摸希月還有些紅腫的眼角。
“孩子,別怕。”
老人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安撫完孩子,他才緩緩直起身。
那副在寒風中略顯單薄的瘦弱身板,此刻卻挺得像一杆飽蘸濃墨的狼毫筆,鋒芒內斂。
他終於看向了劉科長。
“劉科長,你剛才問陳峰,毆打幹部子弟的罪名,能不能洗脫?”
韓校長的聲音不響,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冰湖,每個字都清晰地在死寂的大院裡盪開。
“我來替他回答。”
“不能。”
這兩個字,讓劉科長臉上剛泛起一絲喜色,也讓周圍的村民心頭一沉。
可韓校長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柄燒紅的鐵尺,狠狠抽在劉科長的臉上。
“因為他打的不是幹部子弟,打的是在學校裡橫行霸道、欺凌弱小的畜生!”
老人手裡的柺杖猛然抬起,杖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直指向劉科長身後那個還在幸災樂禍的胖小子,劉偉。
“我問你,劉偉!”
韓校長的聲音驟然拔高,不再溫和,而是帶著教書育人者的雷霆之怒。
“陳希月同學的文具盒,是不是你帶人搶走,並且一腳踩爛的!”
“我再問你!陳希月同學手背上的傷,是不是你用你那雙牛皮大頭鞋,活生生碾出來的!”
“我最後問你!”
“你是不是仗著你爹是科長,就敢在學校里拉幫結派,堵住一個剛入學、比你小了快半個頭的女同學,罵她是鄉下泥腿子,不配用新文具!”
一連三問,字字千鈞。
劉偉被這股撲面而來的浩然正氣頂得連連後退,一屁股撞在他爹身上,臉白得像剛從麵缸裡撈出來。
大院裡,徹底炸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村民們看向劉偉的眼神,瞬間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韓校長沒給劉科長任何喘息的機會,他轉過身,目光如針,死死扎進劉科長的眼睛裡。
“劉科長,你身為公社幹部,不問青紅皂白,不調查事實真相,僅憑你兒子一面之詞,就調動保衛科,召開全社大會,要給一個見義勇為、保護妹妹的年輕人扣上‘階級敵人’的帽子!”
“你這是在解決問題嗎?”
“不!你這是在利用你手裡的權力,公報私仇!”
“你這是在濫用人民賦予你的信任,以勢壓人!”
“你這麼做,對得起你胸前彆著的徽章嗎?對得起‘為人民服務’這五個字嗎?”
“你,還配當一個人民公僕嗎?!”
韓校長的話,像一顆顆砸進骨頭裡的鋼釘,一字一句,把劉科長釘在了恥辱柱上。
劉科長的臉,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又從豬肝色變成了鐵青。
他感覺全大院上百道目光,都變成了淬了毒的針,扎得他體無完膚。
偽裝被徹底撕碎了。
道理、規矩、人心,他全都不佔。
那股子長久以來身居上位的傲慢和被當眾戳穿的羞惱,瞬間沖垮了他最後一點理智。
“放屁!”
劉科長髮出一聲尖利的咆哮,聲音都變了調。
“你個老頑固!讀了幾天書,就敢在這教訓我?”
他指著韓校長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我兒子被打了就是被打了!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
“我看你就是跟這個惡霸串通一氣,有意包庇!”
劉科長徹底瘋了。
他猛地轉頭,對著那兩個已經不知所措的保衛幹事歇斯底里地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
“給我把陳峰抓起來!”
“反了天了!今天誰敢在公社的地盤上跟我作對,我就辦誰!”
兩個保衛幹事被這聲斷喝嚇得一哆嗦。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為難和恐懼。
一邊,是頂頭上司不顧一切的瘋狂命令。
另一邊,是那個眼神能殺人的陳峰,和一身正氣、誰也惹不起的韓校長。
這完全就是個死局。
他們手裡的橡膠棍,此刻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往前一步,是深淵。
退後一步,也是深淵。
整個大院的空氣,都因為這劍拔弩張的對峙,而變得粘稠,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嗡——”
一陣沉悶、有力、完全不同於拖拉機的引擎轟鳴聲,從公社大院外面由遠及近,野蠻地衝了過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像一頭鋼鐵猛獸,卷著雪沫和塵土,沒有絲毫減速,直接衝進了大院的鐵門。
車輪在最後一刻抱死,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穩穩停在人群邊緣。
“砰!”
車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從車上跨了下來。
來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沒扣扣子,腳下一雙翻毛軍勾鞋,踩在雪地上,沉穩有力。
他面容剛毅,兩道濃眉下,一雙眼睛裡像是藏著屍山血海。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伐氣,瞬間壓過了場上的一切喧囂。
李雲山大步踏入會場。
他掃了一眼場中的對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都給我住手!”
一聲怒喝,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子彈撕裂空氣的銳利,狠狠貫入每個人的耳膜。
劉科長歇斯底里的咆哮戛然而止。
兩個保衛幹事手裡的橡膠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所有村民,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整個大院瞬間鴉雀無聲。
絕對的權威,降臨了。
癱軟在地的李二狗,在聽到這聲熟悉的怒喝時,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他猛地抬起頭,當看清來人那張剛毅的臉時,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靠山來了!
他最大的靠山,來了!
李二狗的大腦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甚至沒去看李雲山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
他手腳並用,像一條看到了主人的狗,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
“表叔!表叔您可來了啊!”
李二狗一把死死抱住李雲山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淒厲無比。
“就是他!就是那個惡霸陳峰!”
李二狗用那隻沒受傷的手,顫抖著指向臺階下的陳峰,用盡全身力氣哭喊道。
“他打斷我的手!搶走我媳婦!還勾結這個老頑固欺負我們老實人!”
“表叔!您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李二狗抱著那條堅實的大腿,完全沒察覺到,頭頂上方那道投向他的目光,已經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