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一紙休書斷前塵,三尺講臺立新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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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格外早。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金色的光穿透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把屋裡的塵埃都照得粒粒分明。

陳峰一家人剛吃過早飯,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梆。梆。梆。

敲門聲裡沒有了昨天的戾氣,反而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恭敬和惶恐。

陳峰拉開門。

門外站著公社的王主任,身後還跟著兩個荷槍實彈的民兵。

在他們中間,被架著的,是鼻青臉腫、一條胳膊用布條歪歪扭扭吊在脖子上的李二狗。

他整個人像一灘爛泥,隔著幾步遠都能聞到那股混著尿騷和廉價藥酒的惡臭。

李二狗一看到陳峰,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瞬間被恐懼填滿,兩條腿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王主任臉上堆著僵硬而諂媚的笑,搓著手,哈出一口濃重的白氣。

“陳峰同志,李……李書記讓我來處理一下你大姐的事。”

他側過身,讓身後的民兵把李二狗像拖一條死狗般,拖進了院子。

“這是離婚協議,縣裡民政的同志連夜給辦出來的,就差按個手印了。”

王主任從懷裡掏出兩張印著紅標頭檔案的紙,還有一個嶄新的紅色印泥盒子。

李二狗被民兵一腳踹在腿彎。

“撲通!”

他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他不敢抬頭,在王主任的呵斥下,哆哆嗦嗦地用那隻沒斷的手,蘸了印泥,在那張紙的末尾,按下了自己鮮紅屈辱的手印。

王主任又從兜裡掏出一個用手絹包著的小包,開啟,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錢和票。

“這是退還的彩禮,還有李書記特批的,給秀蘭同志的精神損失費。”

他把錢和票,連同那張已經生效的離婚證明,用雙手捧著,遞到了陳峰面前。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場荒誕的戲。

陳秀蘭從屋裡走出來,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男人,看著那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直到陳峰把那張紙塞進她冰冷的手裡。

紙張很薄,卻重若千斤。

陳秀蘭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她低下頭,看著紙上“離婚證明”那四個刺眼的黑字,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一聲不似人聲的哭嚎,從她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她蹲在地上,把那張紙死死按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懼。

是新生。

哭聲停歇後,她站起身,走到陳峰和蘇清雪面前,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抬起頭時,滿是淚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我活過來了。”

上午的陽光,暖洋洋的。

陳峰陪著蘇清雪,去公社小學報到。

蘇清雪換上了一件嶄新的藏青色卡其布上衣,是陳峰昨天特意託人從縣裡捎回來的。

衣服很合身,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愈發通透,脖子上圍著那條柔軟的羊毛圍巾,整個人透著一股清冷又知性的書卷氣。

走在村裡的小路上,陳峰看著身邊的她,忍不住調侃。

“蘇老師,你現在可是吃公家飯的人了。”

“以後我見了你,是不是得先鞠躬,再問好?”

蘇清雪的臉頰微微泛紅,她沒好氣地白了陳峰一眼,那清冷的眸子裡,卻藏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公社小學的五年級教室,在二樓最東頭。

屋子很舊,牆皮剝落,窗戶用塑膠布糊著,擋不住呼呼的北風。

蘇清雪第一次站上那三尺高的講臺時,心還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臺下,是幾十雙黑漆漆的、充滿審視和野性的眼睛。

孩子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打量著這個漂亮得不像鄉下人的新老師。

她的指尖冰涼,掌心卻沁出細汗,捏著粉筆的指尖有些發白。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

希月坐在那裡,穿著那件鮮豔的紅棉襖,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

她沒有跟別的孩子一樣交頭接耳,只是用那雙亮晶晶的、滿是崇拜和信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講臺上的蘇清雪。

四目相對。

教室裡所有的嘈雜,所有的不安,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蘇清雪的心,瞬間鎮定下來。

她挺直了背脊,拿起課本,清了清嗓子。

“上課。”

她的聲音清亮,擲地有聲,在塵土飛揚的舊教室裡迴響。

“今天,我們學習第一課……”

整個教室,瞬間鴉雀無聲。

孩子們被她好聽的聲音吸引,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窗外,韓校長裹著他的舊大衣,默默地站著。

他看著教室裡那個身姿挺拔、聲音清越的女老師,看著那些被吸引住的孩子,渾濁的老眼裡,是滿滿的欣慰。

他點了點頭,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放學鈴聲響起。

蘇清雪剛走出教室,一個小小的身影就黏了上來。

希月揹著她的新書包,像個驕傲的小尾巴,緊緊跟在蘇清雪身後。

有同學好奇地問:“希月,這是誰啊?”

希月立刻把小胸脯一挺,用全走廊都能聽見的聲音,自豪地大聲宣佈。

“這是我嫂子!也是我們老師!”

蘇清雪的臉“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又羞又窘,卻又覺得心裡甜絲絲的。

校門口,陳峰靠著那輛舊板車,早就在等著了。

夕陽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看見兩人出來,便直起身,走上前,很自然地從蘇清雪手裡接過那沓厚厚的教案。

然後,他伸出手,牽住了她那隻因為寫了一下午粉筆字而有些冰涼的手。

那隻手寬大,乾燥,佈滿老繭,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暖意。

蘇清雪下意識想掙脫,卻被他握得更緊。

三人沐浴在橘紅色的夕陽餘暉裡,踩著雪,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晚上,屋裡的爐火燒得更旺了。

蘇清雪在炕桌的另一頭,藉著煤油燈昏黃的光,認真地備著課。

陳秀蘭坐在炕桌對面。

手裡捏著粗大的頂針,正一針一線地縫補著陳峰那雙磨損嚴重的皮手套。

“陳峰,你昨天說……那些皮子,能做成好東西,是真的嗎?”

陳峰停下擦槍的動作。

他把浸了槍油的粗布疊好,放在炕沿。

“能。”

陳峰語氣篤定。

“李叔今天透了底,縣皮貨廠開春要擴產。只要皮子成色好,銷路不愁。”

陳秀蘭停下針線。

她抬頭看著那幾張狼皮,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我想學。”

大姐聲音不大,咬字極重。

“我這手雖然粗,但縫補漿洗的活計沒落下。你弄回來的皮子,交給我來硝。”

陳峰看著大姐那雙佈滿凍瘡和裂口的手。

那雙手曾被李二狗逼著在冰天雪地裡劈柴。

現在,這雙手想為這個家掙一份尊嚴。

陳峰沒拒絕。

“行。明天我讓胖子去縣裡踅摸點芒硝和明礬。大姐,這活兒累,但能掙錢。”

陳秀蘭用力點頭。

眼眶泛紅。

她低下頭,手裡的針線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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