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廠長親自賠罪(1 / 1)
皮鞋底砸在水泥地面的聲響急促雜亂。
“王建軍!你給老子住手!”
暴喝聲穿透走廊的穿堂風,砸進碎了一半門板的採購科辦公室。
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劉衛國衝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腳下絆著地上的碎木塊,往前踉蹌了幾步。
他伸手死死扒住門框,才勉強穩住身子。
五分鐘前,他正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喝茶。
辦公桌上的紅色搖把電話響了。
電話那頭是縣委辦公室,李雲山書記的貼身秘書。
對方只說了一句話。
“劉廠長,李雲山書記讓我問問你,縣裡重點扶持的軍屬企業代表,在你們皮貨廠是不是隻能站著挨棍子?”
劉衛國甚至沒來得及解釋半個字,對面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盲音在聽筒裡迴盪。
他當時就覺得後背貼了一層冰。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一路狂奔到採購科。
此刻,劉衛國氣喘吁吁地抬起頭。
視線越過癱坐在椅子上的王建軍,撞上陳峰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陳峰站在那裡。
身姿挺拔,擋在兩個女人身前。
蘇清雪緊緊抓著陳峰大衣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看著眼前這個寬闊的背影,她原本狂跳的心臟平復下來。
只要陳峰在,天塌下來他也能撐住。
陳秀蘭躲在蘇清雪身後,大口喘著氣。
她不敢看地上那些碎木頭,只敢死死盯著弟弟的後背。
劉衛國掃了一眼陳峰身後。
那個穿著舊棉襖的女知青眼眶發紅,脊背卻挺得筆直,周身透著大院裡才有的清冷。
另一個鄉下婦女緊緊攥著衣角,還在發抖。
全對上了。
電話裡提的英雄家屬,全在這裡。
劉衛國根本沒看癱坐在地的王建軍。
他三步並作兩步,繞過滿地的茶水和碎玻璃。
他略微佝僂著背,急步走到陳峰面前。
手忙腳亂地去摸中山裝的口袋。
他掏出一盒嶄新的過濾嘴大中華,手指哆嗦著抽出一根。
雙手捧著遞到陳峰面前。
劉衛國嘴角扯動,擠出一個笑臉。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滾。
“這位……想必就是陳峰同志吧?”
劉衛國聲音發顫,腰彎得很低。
“誤會!天大的誤會!”
他嚥了一口唾沫。
“我是皮貨廠廠長劉衛國,剛開完會回來。”
劉衛國指著身後的王建軍。
“下面的人瞎了眼,衝撞了您!”
陳峰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接那根菸。
也沒說話。
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盯著劉衛國。
陳峰腦子裡飛速盤算著縣裡的局勢。
李雲山的電話顯然已經打到了廠長辦公室。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今天不把王建軍踩死,不把皮貨廠的傲氣打掉。
以後大姐來交貨,免不了還要受這些基層辦事員的刁難。
他要借廠長的手立威。
立一個誰也惹不起的威。
他要在接下來的代加工談判中,佔據絕對的主動權。
劉衛國舉著煙的手僵在半空。
陳峰的沉默讓他背後的汗出得更兇了。
劉衛國猛地轉身。
臉上的笑意瞬間變成暴怒。
他大步衝到辦公桌後,一把揪住王建軍的衣領。
他將這個兩百斤的胖子硬生生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王建軍還沒從陳峰扣的政治大帽中緩過神,眼神渙散。
“廠……廠長……”
劉衛國揚起右手。
腰部發力,掄圓了胳膊。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在辦公室內炸開。
這一下用盡了劉衛國全身的力氣。
王建軍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個圈。
肥胖的身體重重砸在身後的鐵皮檔案櫃上。
鐵皮櫃發出巨大的轟鳴。
王建軍慘叫一聲,捂著腫起老高的臉頰滑落在地。
他張開嘴,吐出一口濃稠的血水。
血水裡混著一顆發黃的後槽牙。
門口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下早班的工人。
裡三層外三層。
全都扒著門框往裡看。
兩名保衛幹事貼在牆根,一動不敢動。
劉衛國指著地上的王建軍破口大罵。
唾沫星子橫飛。
“瞎了你的狗眼!”
劉衛國聲嘶力竭。
“陳峰同志是李雲山書記親自批示要重點扶持的英雄家屬!”
王建軍捂著臉,瞪大了眼睛。
門外的工人們交頭接耳。
李雲山。
縣委大院裡那位真正手握實權的老首長。
劉衛國指著那扇鎖死的抽屜。
“他送來的樣品,是給咱們軍區前線戰士特供的禦寒物資!”
劉衛國越罵越怕,聲音都在劈叉。
“你他媽的也敢扣?”
他抬腿狠狠踹在王建軍的肚子上。
“你想死別拉著咱們全廠上下跟你去蹲大獄!”
辦公區聽不到雜音。
只有窗外的北風呼嘯。
那兩名保衛幹事雙腿發軟。
他們直接丟掉了手裡的橡膠棍。
橡膠棍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們驚恐地盯著陳峰。
剛才他們差一點就拿棍子砸了這個惹不起的煞星。
圍觀工人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最初對惹事者的同情和看熱鬧,變成了極度的敬畏。
在這個年代,軍區特供和老首長批示,就是絕對的權力象徵。
誰碰誰死。
劉衛國罵完,大口喘著粗氣。
他彎下腰,粗暴地從王建軍的褲兜裡翻找。
他摸出那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
劉衛國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
手抖得試了三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鎖舌彈開。
劉衛國拉開抽屜。
他取出那張按著紅戳的介紹信。
又捧出那副針腳細密、完美無瑕的兔皮手套。
他雙手捧著這兩樣東西,轉身走到陳峰面前。
腰彎成了九十度。
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陳老弟。”
劉衛國連稱呼都變了。
“您大人有大量。”
他把東西高高舉起,遞到陳峰眼皮底下。
“這畜生我立刻停職查辦!”
劉衛國抬起頭,滿臉堆笑。
“明天一早我就把他交到公安局和縣紀委去,絕不姑息!”
他試探著觀察陳峰的臉色。
“您看,這事兒……”
王建軍癱在地上,徹底絕望了。
臉上鮮紅的五指印高高腫起。
牆上貼著的廉潔奉公紅字標語格外刺眼。
劉衛國滿頭的汗水在白熾燈下閃著光。
堂堂一個國營大廠的廠長,此刻卑躬屈膝。
整個空間的生殺大權,完全握在陳峰一人手裡。
陳峰的目的達到了。
廠長親自點破軍區特供的名頭。
這層關係算是徹底坐實了。
有了這番當眾表態,那些圍觀的工人就是最好的傳聲筒。
不出半天,全廠都會知道靠山屯有個惹不起的陳家。
接下來簽訂高價代加工合同,皮貨廠絕對不敢壓價。
不僅不壓價,還得把所有的優質訂單優先派給陳家。
大姐的流水線作坊,拿到了最穩固的官方收購渠道。
陳峰伸出手。
穩穩地接過介紹信和手套。
他低頭看了一眼。
大姐縫製的手套依然完美無瑕,沒有沾染灰塵。
陳峰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劉衛國那張諂媚的臉上。
“劉廠長。”
陳峰開口,聲音平靜。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合作了。”
他把手套揣進懷裡。
“不過,是在你的辦公室裡,一對一地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