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公報私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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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燒得正旺,鑄鐵壁上泛著暗紅的光。

蘇清雪趴在炕桌上,小本子翻到第三頁,鉛筆尖在紙上劃拉出一串數字。

“七隻豬仔,一天至少八斤粗料。四隻飛龍鳥吃得少,但得摻麩皮。五隻雪兔……”

她咬著筆桿抬頭,目光掃過圍坐的一家人。

“加在一起,一天十五斤玉米麵打底,還不算草料。”

大姐陳秀蘭搓著手上的針眼,接話道:“明天我跟清雪去糧站問問,趁年前把頭一個月的量先定下來。”

二叔陳寶國磕了磕旱菸鍋子,難得露出笑模樣。

“成,這回算是有個正經營生了。等開春豬仔上了膘,光賣肉就是一筆——”

陳峰靠在門框上,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沒插話。

他在聽。

也在想別的事。

蘇清雪傍晚說的那個公社文書,在後院牆根底下轉了多久?本子上寫了什麼?

那串腳印他看過了。四十號出頭,步幅勻稱,右腳略偏。

文職人員的走法。

跟幾天前白樺林裡那三串制式膠鞋印不是一撥人,但路數差不多。

都是坐辦公室的。

都在盯他的後院。

搪瓷缸裡的水已經涼了。陳峰把最後一口嚥下去,正要開口,院門響了。

不是敲門。

是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的。

鉸鏈吱呀一聲,冷風灌進堂屋,爐火晃了晃。

王大拿站在門口。

老支書沒穿大衣,中山裝外頭只套了件對襟棉襖,胸口的扣子扣歪了一顆。他手裡攥著一張紙,攥得發皺,指關節泛白。

“拿叔?”

陳峰放下缸子迎上去。

“進屋坐,喝口熱的。”

王大拿擺手。

他沒進屋,站在門檻外頭,把那張紙往炕桌上一拍。

啪。

搪瓷缸子被震得滑出去半寸。

屋裡的笑聲斷了。

蘇清雪最先拿起那張紙。

紅頭。公社的抬頭。右下角蓋著鮮紅的公章,旁邊是一個陌生的簽名——劉海波。

她一行一行往下讀,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

“……為保障社員口糧供應,即日起嚴格管控飼料糧調配。各戶私養牲畜飼料供應量,在原有基礎上削減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

蘇清雪的手指收緊,紙張邊緣陷進她的指甲縫裡。

陳秀蘭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僵在那兒。

她下意識扭頭,目光穿過窗戶上的玻璃,落在後院豬舍的方向。

那裡頭,七隻豬仔正拱著食槽哼哼唧唧。

剛活過來的。

二叔陳寶國一把奪過檔案,老花眼湊上去看了兩遍,青筋從太陽穴鼓出來。

他攥著拳頭砸在桌面上,茶缸跳起來磕在炕沿,水潑了半桌。

“這他孃的是要逼死人!”

二嬸趕緊拽他胳膊。

希月嚇了一跳,抱緊懷裡的大黃往陳峰身後縮。

蘇清雪沒說話。

她把檔案翻過來又翻過去,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劉海波。

不是劉科長。

但她記得陳峰提過,劉科長有個表親在公社。

她攥著檔案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

王大拿嘆了口粗氣,壓低嗓門。

“峰子,這明擺著衝你來的。”

他伸手把門帶上,擋住外頭的風,聲音又低了幾分。

“那個劉海波,上個月剛從縣裡調過來的,副主任。我打聽過了,跟被你擼掉的劉科長是表兄弟。”

陳峰沒接話。

王大拿搓了搓手,接著說。

“你這攤子鋪得太大了。縫紉機、皮貨廠的合同、解放卡車進村……全村都看著呢。眼紅的人不止一個兩個。”

“我的意思是——”

他頓了頓,看了眼後院方向。

“先忍忍。處理掉幾隻牲口,避過這陣風頭。等開春政策鬆動了,再——”

“拿叔。”

陳峰開口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被蘇清雪攥皺的檔案,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很慢。逐字逐句。

屋裡沒人出聲。爐膛裡的煤塊塌了一下,迸出幾粒火星。

陳峰把檔案疊好,齊齊整整,三折,遞還給王大拿。

“拿叔,多謝你跑這一趟。這事兒我心裡有數了。”

王大拿愣住了。

他盯著陳峰的臉,想從上頭找出慌張、憤怒,或者至少是一點焦躁。

沒有。

陳峰從兜裡摸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去。

“抽根菸,暖和暖和。”

王大拿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沒點。

他還在等。

等陳峰發火。等他拍桌子。等他說要去公社找劉海波拼命。

陳峰劃了根火柴,給王大拿點上。

火光映在他臉上,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帶了點弧度。

“拿叔,那檔案上寫的啥,您再幫我念念?”

王大拿被問得一怔。

“削減公社糧站的飼料供應——”

“對。”

陳峰掐滅火柴,彈進爐膛。

“公社糧站的。”

他豎起一根指頭。

“它沒說,不許我自己想辦法找食兒吃吧?”

王大拿嘴裡的煙差點掉地上。

他猛地抬頭,瞳孔縮了縮,盯著陳峰看了三四秒。

陳峰轉過身。

蘇清雪站在炕沿邊,兩隻手絞在一起。陳秀蘭坐在縫紉機前,眼眶發紅,指甲掐進掌心。

他看著她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怕啥?”

他抬手朝窗外一指。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老龍口的山脊線壓在天邊,連星星都被山影吃掉了。

“公社那點摻了沙子的棒子麵,我還嫌餵我的豬仔糟蹋東西呢。”

他收回手,掰著指頭數。

“山上的橡子,磨成粉,比玉米麵頂飽。”

掰下一根。

“河裡的雜魚,曬乾了打成粉,最好的精飼料。”

再掰一根。

“紅薯藤,曬乾切碎,兔子搶著吃。松針粉拌玉米稈子,豬仔照樣長膘。”

三根指頭收回去,攥成拳。

“這些東西,漫山遍野都是。他劉海波管得著嗎?”

蘇清雪的眼睛亮了。

她鬆開絞在一起的手指,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聲,但下巴抬起來了。

陳秀蘭使勁抹了一把眼睛,鼻子還是紅的,可攥著的拳頭已經鬆開了。她低頭看了看縫紉機上沒做完的皮圍脖,重新拿起了剪刀。

二叔陳寶國杵在那兒,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狠狠吸了一口旱菸,把煙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沒再說話。

王大拿站在門口,煙燒到了手指頭都沒覺著燙。

他把菸屁股扔地上踩滅,衝陳峰豎起大拇指。

沒說話。

轉身出了院子。

腳步聲踩在凍硬的雪地上,嘎吱嘎吱,越來越遠。

屋裡重新熱鬧起來。

蘇清雪翻開小本子,劃掉“公社糧站”四個字,在旁邊寫下“橡子粉”、“魚乾粉”、“紅薯藤”。

陳秀蘭踩動縫紉機踏板,噠噠噠的聲音又響了。

希月趴在炕頭,大黃窩在她懷裡打呼嚕。

陳峰端著搪瓷缸子走出堂屋。

院子裡沒風了。

雪停了不知多久,天上露出幾顆星子。後院豬舍裡傳來豬仔拱食槽的動靜,悶聲悶氣的,聽著踏實。

他抬頭望向北邊。

老龍口的山脊線橫在天際,黑壓壓一片,吞掉了半個夜空。

明天一早,帶大黃進老龍口。

先把橡子林那片地踩一遍。

陳峰把缸子裡最後一口涼水倒進雪地。

這場仗,劉海波挑的。

那就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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