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舅舅周德貴(1 / 1)
天沒亮透,陳峰就醒了。
炕頭那邊,蘇清雪側臥著,呼吸綿長,羊毛圍巾搭在枕邊,髮絲散在臉側。
陳峰沒捨得驚動她,輕手輕腳下了炕。
腳剛踩上水泥地,隔壁屋裡縫紉機的“噠噠”聲就傳了過來。
大姐已經開工了。
陳峰拉開門縫瞄了一眼——煤油燈底下,陳秀蘭踩著踏板,手指翻飛,一條狐皮圍脖的收邊已經走了大半圈。
她身前的炕桌上碼著三副昨天趕出來的兔皮手套,針腳細密得肉眼幾乎看不見。
陳峰沒打擾她,轉身去灶房生火熱粥。
鐵鍋底還剩昨晚的半鍋棒子麵糊糊,他往裡頭丟了兩把碎粉條,又磕了三個雞蛋進去攪散。
灶膛裡的松木噼啪作響,火光映在臉上,他腦子裡盤算的全是飼料。
七隻豬仔一天十斤糧打底。
四隻飛龍鳥吃得少,但金貴,不能虧了。
五隻雪兔倒是好養,草料為主,可這大冬天的青草比肉還難找。
劉海波那條狗卡住糧站,就是掐著他的脖子。
陳峰攪動鍋裡的糊糊,眼底閃過一道冷光。
掐就掐。老子又不是隻會從糧站買糧食的主兒。
“哥!”
院門口傳來希月清脆的嗓門。
小丫頭揹著帆布書包,站在臺階上,手裡捧著課本,腦袋上扎著兩個羊角辮,紅燈芯絨棉襖在晨光裡亮堂堂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她扯著嗓子背,聲音穿過半條街,隔壁院子裡的雞都跟著叫了兩聲。
陳峰嘴角一扯。
這小丫頭片子,生怕全村不知道她識字了。
蘇清雪披著棉襖從屋裡出來,頭髮還沒梳利索,手裡卻已經攥著兩樣東西——一雙兔皮手套,一個用粗布裹著的紙包。
“手套是大姐昨晚趕出來的,說你進山手凍裂了她心疼。”
蘇清雪說著,把手套塞進陳峰大衣口袋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輩子。
紙包拆開,兩個煮雞蛋,滾燙,貼著她的掌心捂了許久。
“揣兜裡,餓了就吃。”
陳峰低頭看著她凍得微微發紅的指尖,一把攥住,往自己腋下一夾。
“雞蛋我收了。人呢?晚上回來還給我不?”
蘇清雪抽手,耳根子泛起一層薄紅,嘴上卻不饒人。
“少貧。早點回來,大姐今天要裁那塊鹿皮,尺寸得你定。”
“得嘞,陳家掌櫃的。”
陳峰衝她咧嘴一笑,轉身拍了拍腿。
牆根下蹲著的大黃“嗖”地竄起來,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嘴裡還叼著一截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凍雞骨頭。
“吐了。”
大黃委屈地吐掉骨頭,顛顛兒地跟上。
一人一狗出了村,沿著北坡的雪路往山裡鑽。
風硬,打在臉上跟刀子刮的一樣。陳峰戴上兔皮手套,指頭瞬間被裹進一團溫軟裡,連骨頭縫兒都暖了。
大姐這手藝,真是絕了。
翻過北坡第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黑壓壓的蒙古櫟林鋪展開來,樹冠光禿,枝丫上掛滿了冰凌。
陳峰蹲下身,扒開腳下半尺厚的積雪。
橡子。
密密麻麻的橡子鋪了一層,褐色的殼子在雪底下凍得硬邦邦,個頭飽滿,指甲蓋大小。
陳峰開啟系統視野。
綠色游標瞬間鋪滿整片林地,密集得跟撒了一地的綠豆。系統右上角彈出提示——
【檢測到大量可收納植物類資源:蒙古櫟果實(橡子)。預估儲量:四千斤以上。是否啟動批次收納?】
四千斤。
陳峰眼睛眯起來。
橡子磨成粉,摻上松針和紅薯藤,夠那七隻豬仔吃到開春。飛龍鳥挑食,得另想轍,但兔子也能啃橡子殼磨牙。
劉海波想卡死他的飼料線?
做夢。
陳峰蹲在雪地裡,意念一動。
腳下的橡子一片一片消失,無聲無息地湧入系統空間。空間面板上的重量數字飛速跳動——五十斤、一百斤、一百八十斤……
他從林地東頭走到西頭,大黃在前頭撒歡,嗅到松鼠的氣味就炸毛追過去,把一窩冬眠的花栗鼠嚇得四散。
陳峰沒管它。
今天不打獵,專心收糧。
一上午的功夫,系統空間裡多了三百二十斤橡子。加上他前幾天存的雜魚乾和紅薯藤碎,飼料的問題至少解決了一大半。
陳峰拍了拍手上的雪渣,掏出兜裡的雞蛋剝了一個,咬了半口,剩下半個扔給大黃。
大黃嘴一張,整個吞了,連殼都沒吐。
“敗家玩意兒。”
陳峰罵了一句,收拾好揹簍往山下走。
日頭偏西,風小了些。
下了北坡,拐上村北那條土路時,大黃突然停住,鼻子貼著地面猛嗅,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陳峰腳步一頓。
前方三十米,一輛馬車歪在路邊的淺溝裡,車軸斷了半截,右輪陷在凍土裡,拉車的老馬垂著腦袋喘粗氣,鼻孔裡噴出大團白霧。
車板上堆著幾個捆紮潦草的麻布包袱,一口豁了邊的鑄鐵鍋歪在最上面,鍋沿上結了一層霜。
兩個人縮在車板尾巴上。
一個五十多歲的瘦削老漢,棉襖上打了七八個補丁,肩膀窄得撐不起衣裳,臉頰凹陷,顴骨高聳,嘴唇凍得發紫,胡茬上掛著冰碴子。
旁邊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壯實青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敞著,手指粗短,正搓著耳朵哈氣,鼻尖凍成了豬肝色。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陳峰身上。
老漢先是一愣,渾濁的眼珠子盯著陳峰的臉,從眉骨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到眉骨。
嘴唇哆嗦了幾下。
“小峰?”
聲音沙啞,帶著顫。
陳峰站在原地沒動。
這張臉他認得。
前世,這張臉最後一次出現在他記憶裡,是在一張黑白遺照上。
照片裡的人比眼前還瘦,顴骨更高,眼窩更深,六十歲不到就走了。
舅舅。周德貴。
死因是胃出血。
老家的生產隊排擠他,分的地最差,口糧最少。
表哥周志剛當了三年兵退伍回來,沒門路沒關係,連個臨時工都找不到,爺倆守著兩畝鹽鹼地,熬了十來年,硬是把日子過成了死局。
前世的陳峰呢?
那時候他已經發了財,開著進口轎車住著洋樓,卻連舅舅的葬禮都沒回去。
理由是忙。
忙著在夜總會里跟人拼酒。
陳峰捏了捏兜裡剩下的那半個雞蛋,指節發白。
“舅。”
他開口,嗓子有點緊。
老漢的眼眶瞬間紅了,從車板上滑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雪地裡。
旁邊的壯實青年趕緊攙住他,自己的眼睛也跟著溼了。
“小峰,真是你……舅舅沒認錯……”
周德貴抓住陳峰的胳膊。
“你舅媽說你爹媽走了以後你在靠山屯過得不好,我跟你表哥商量了,想過來……看看你……”
他說著,眼神往車板上那堆寒磣的行李掃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來。
陳峰什麼都明白了。
幾個麻布包袱,一口破鐵鍋。
這哪是來“看看”的。
這是拖家帶口來投奔的。
老家待不下去了。
陳峰把兜裡最後半個雞蛋塞進舅舅手心裡,轉頭看向那個穿舊軍裝的青年。
“志剛哥。”
周志剛使勁點頭,喉結滾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陳峰彎腰,一把扛起車板上最重的那個麻布包袱,甩到自己背上。
“走。先回家。”
他指了指大黃。
“前頭帶路。”
大黃甩了甩尾巴,撒腿就跑。
陳峰扶著舅舅,周志剛在後頭牽馬,一行人踩著夕陽的影子,往靠山屯的方向走。
風裡帶著松脂的味道,遠處屋頂上的炊煙直直地升上去,散進灰藍色的天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