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舅,你先住下(1 / 1)
北風灌進領口,陳峰打了個哆嗦。
大衣已經披在舅舅身上了。
老頭瘦得跟竹竿似的,那件破棉襖擋不住風,剛才在車板上縮了不知多久,嘴唇烏青,連說話都帶著抖音。
陳峰扶著他走了幾步,手掌貼著舅舅後背,隔著大衣都能摸到脊骨一節一節往外凸。
心口堵得慌。
前世他開著進口車從舅舅家門口路過,連剎車都沒踩。葬禮上那張黑白遺照裡的人,比眼前還瘦。
“小峰,你冷不冷?舅把衣裳還你……”
“不冷。”
陳峰攥住舅舅往外扒大衣的手,按回去。
他側身擋住表哥周志剛的視線,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意念微動,系統空間裡那壺出門前灌好的滾薑湯悄無聲息落入掌心。
鐵皮壺燙手。
“喝。”
他把壺塞進舅舅懷裡,拔開塞子。
薑湯的辛辣氣撲面而來,周德貴愣了一下,仰脖灌了兩大口,辣得直抽氣,眼眶卻更紅了。
“志剛哥,你也來兩口。”
周志剛接過壺,沒客氣,悶頭喝了半壺。
喉結上下滾了幾滾,鼻尖上那層豬肝色慢慢褪了。
他沒說謝,只是把壺塞重新按緊,雙手遞還給陳峰。
動作利索,帶著當過兵的人特有的規矩勁兒。
路不遠,三里地的雪路,走了小半個鐘頭。周德貴一路上絮絮叨叨,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你二叔託柳樹溝的老劉捎了個口信……說你出息了,打獵發了財……”
“我跟你舅媽商量了半個月,怕你嫌……怕給你添麻煩……”
“志剛他退伍三年了,在家連個臨時工都找不著,你舅媽天天哭……”
他說一句停一句,眼神不停地往陳峰臉上瞟,生怕看到一丁點兒不耐煩。
陳峰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舅舅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老頭走在避風的一側。
周志剛牽著老馬跟在後頭,馬蹄踩在凍雪上嘎吱作響。他一路沒開口,但每次舅舅說到“怕給你添麻煩”的時候,他捏韁繩的指節就發白一下。
拐過村北那棵歪脖子老榆樹,靠山屯的屋頂冒出來了。
炊煙直直往天上鑽,灰藍色的天幕底下,陳家那幾扇平板玻璃窗折著最後一道夕陽光,亮得扎眼。
周德貴停住了。
他盯著那幾扇窗戶,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小峰……那是……誰家?”
“咱家。”
老頭的腿軟了一下,被陳峰一把架住。
周志剛也停了腳步。
他沒看窗戶,目光掃過院牆——牆根下靠著兩捆劈好的幹松木柴,碼得整整齊齊,刀口一致。
院牆新補過泥,拐角處還加了石塊護基。
他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大黃先一步竄進院子,爪子刨門,叫了兩聲。
門從裡面拉開,一股熱浪裹著飯菜的油香撲出來。
蘇清雪站在門口,圍裙還沒解,手裡捏著一雙筷子。
她看見陳峰身邊多了兩個陌生人,微微一愣,隨即側身讓開門。
“進屋坐,外頭冷。”
語氣不熱絡,但乾脆利落。
周德貴跨過門檻的那一步邁得極小,腳尖搓著地面,生怕把雪泥帶進去。
屋裡的熱氣撞上他凍僵的臉皮,刺得生疼。
鑄鐵爐子燒得通紅,爐盤上坐著搪瓷茶壺,壺嘴冒著白汽。
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炕桌上鋪著乾淨的藍格子布,角落裡的縫紉機蓋著碎花罩布。
牆上掛著兩張狼皮,毛色油亮。
炕梢靠窗的位置,一杆“撅把子”獵槍斜靠在牆角,槍管擦得發亮。
周德貴的眼珠子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腳釘在地上,不敢往裡走了。
“舅,上炕。”
陳峰一把將他推到炕沿上,又回頭衝裡屋喊了一嗓子。
“大姐!熬粥,烙餅!多擱油!”
陳秀蘭從裡屋探出頭,看見兩個生面孔先是一怔。
她瘦了一圈的臉上帶著針線活留下的紅印子,但氣色比剛回孃家那陣好了不止一星半點——眼睛亮了,腰板也直了。
“哎!馬上!”
她擦著手進了灶房,沒多問。
鍋鏟碰鐵鍋的聲響立刻傳出來,緊跟著是豬油入鍋的“刺啦”一聲。
周德貴坐在炕沿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攥著膝蓋,指節泛白。他盯著灶房方向,鼻翼翕動。
“那是……秀蘭?”
“嗯。離了。”
陳峰從爐子上提起茶壺,倒了兩碗滾茶遞過去。
“在我這兒住著,學了門手藝,日子比以前強百倍。”
周德貴接茶的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在虎口上,他也不覺得燙。
他扭頭看了一眼灶房裡忙碌的陳秀蘭,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順著顴骨上的深紋淌下來。
“好……好啊……”
他拿袖口使勁抹了一把臉,聲音悶在喉嚨裡。
“你爹媽在天上看著,該高興。”
周志剛站在炕下,沒坐。
他端著茶碗小口小口地抿,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的獵槍上,停了兩秒,又移開。
蘇清雪端著一碟切好的醃蘿蔔條放到炕桌上,順手把陳峰脫在門口的舊棉襖撿起來拍了拍雪,掛到衣架上。
“你也不知道添件衣裳。”
她壓低聲音,只夠陳峰聽見。
陳峰咧嘴,沒接話,伸手從她圍裙兜裡摸出兩顆大白兔奶糖,剝了一顆塞進舅舅手裡。
“甜的,吃。”
周德貴捏著那顆奶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捨不得拆。
餅熟了。
陳秀蘭端上來一摞烙得焦黃的油餅,咬開能看見面皮裡頭油花一層一層的。
旁邊是一盆熱騰騰的棒子麵粥,粥裡打了蛋花,飄著蔥油。
還有半碗中午剩的爆炒鹿肉丁,大姐用豬油重新翻炒過,淋了醬油,肉香霸道得往鼻子裡鑽。
周德貴嚥了口唾沫。
他拿起油餅,猶豫了一下,撕了一半遞給周志剛。
周志剛搖頭,把那半塊餅推回去。
“爹,你先吃。”
三個字,嗓音悶沉,帶著股擰勁兒。
陳峰直接把整摞餅往舅舅面前推了推,自己靠在炕櫃上,點了根菸。
“舅,敞開吃。這點東西不夠,鍋裡還有。”
他看著舅舅咬下第一口油餅,腮幫子鼓起來慢慢嚼,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喉結猛地滾了一下。
老頭哭著吃,吃著哭。
眼淚掉在餅上,他也不擦,一口一口往嘴裡塞。
周志剛端著粥碗,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起伏。
蘇清雪站在灶房門口沒進來,垂著眼睛,手指絞著圍裙帶子。
陳峰抽了兩口煙,把菸頭摁滅在爐臺上。
等舅舅吃完第三張餅,粥碗也見了底,陳峰才開口。
“說說吧。老家到底怎麼了。”
周德貴擦了把臉,長出一口氣。
“隊長姓孟,跟你舅媽孃家有過節。給咱家分的地全是鹽鹼灘,一畝打不出五十斤糧食。工分也卡,志剛退伍回來想進磚窯幹活,他一句話就給擋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家裡口糧只夠撐到年前。你舅媽在家看著你表妹,沒跟來……我不是來要錢的,小峰。就是想問問,有沒有哪個廠子礦上的,能讓志剛找份出力氣的活兒。他能吃苦,當過三年兵,啥髒活累活都幹得了。”
說到最後,老頭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陳峰看向周志剛。
壯實青年站在炕下,右手攥著左手手腕,指節一緊一鬆。他沒抬頭,下頜線繃得發硬,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但他沒吭聲。
陳峰收回目光,把煙盒扔給表哥。
“舅。”
“先住下。”
“活的事兒,我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