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撿到寶了(1 / 1)
天還黑透著,後院豬仔餓得拱圈,哼哼唧唧鬧得歡。
陳峰搓了把臉,從炕上翻身下地。
蘇清雪的手指勾著他袖口蹭了一下,又縮回被窩裡。
爐膛裡的煤塊還壓著火,鐵皮壺底座泛著暗紅。
他往爐子裡添了兩塊煤,拎起昨晚泡好的橡子,出了門。
後院石磨是前天許木匠幫著從老王家搬來的,花崗岩磨盤,缺了個角,不影響使。
陳峰把泡漲的橡子倒進磨眼,雙手攥住磨杆推了起來。
磨盤轉動,石面碾壓橡子發出沉悶的“咯嘣”聲。
橡子仁被碾開的瞬間,一股澀中帶甘的氣味衝上來,跟炒糊的花生有幾分沾邊。
粗粉從磨縫裡淌下來,黃褐色,顆粒不均勻。
陳峰停下磨,捻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聞。單寧味重,人吃了澀嘴,豬不挑。
他蹲下身,從腳邊的粗陶盆裡抓了一把紅薯藤碎——這是大姐前兩天切好曬在窗臺上的,乾透了,攥在手裡簌簌掉渣。又從旁邊的鐵罐子裡舀了兩勺魚骨粉。
魚骨粉是蘇清雪的功勞。
前天她帶著希月在河邊用小網兜撈了半桶雜魚,巴掌大的柳根子、泥鰍,沒什麼肉,拿回來在鐵鍋裡烘乾,用擀麵杖搗成粉末。
那天晚上蘇清雪手上全是魚腥味,洗了三遍都沒去幹淨,賭氣不讓陳峰碰她的手。
陳峰把三樣東西按比例拌在一起。橡子粉六成,紅薯藤碎三成,魚骨粉一成。
攪勻了,又從空間裡取出小半瓢鹽水淋上去,攥成團,鬆手能散開。
差不多了。
他端著木盆繞到豬圈。
七隻野豬仔早就站起來了,前蹄搭在欄板上,鼻子拱得“噗噗”響。
最大那頭花背豬仔看見木盆,嘴裡發出尖銳的叫喚,後腿蹬地往上躥。
陳峰把飼料倒進石槽。
豬仔們腦袋紮下去,嘴巴拱進料裡,吧唧聲連成一片。沒有一頭抬頭,沒有一頭挑揀。
花背那頭吃得最兇,連拱帶甩,把旁邊的小個子擠到槽角去了。
陳峰靠在欄杆上看了一會兒。
行。全吃了,不挑食。
橡子粉替代玉米麵,可行。
他從兜裡摸出煙盒背面,用鉛筆頭把配比記下來:橡子粉六、薯藤三、魚骨一、鹽水少許。
末尾畫了個圈,寫了四個字——豬仔全收。
撕下紙條揣好,回頭得交給大姐和二嬸。往後每天照這個比例拌,劉海波那道封鎖令,廢紙一張。
身後傳來劈柴聲。
“咔——”
一聲脆響,乾淨利落。
陳峰扭頭。
周志剛站在柴垛旁,右手攥著斧柄,左手扶著一截碗口粗的松木段子。
斧刃落下去,木段從正中間裂成兩半,斷面齊整,木纖維沒有拉絲。
他彎腰碼好劈開的柴,又立起下一截。
“咔。”
又是正中。
陳峰靠在豬圈欄杆上沒出聲,點了根菸。
周志剛乾活有講究。
大塊的劈完碼左邊,中塊的碼中間,引火用的細碎木片單獨歸到筐裡。
碼牆似的,一層壓一層,每一層的切面朝外。
這小子當過三年兵,規矩刻在骨頭裡了。
柴垛旁邊,兩隻水桶擱在地上,滿到桶沿,一滴沒灑。桶底還墊了稻草,防凍防滑。
院牆豁口的位置,昨晚還露著巴掌寬的裂縫,這會兒已經被黃泥糊得嚴嚴實實,泥面上還壓了碎石防風化。
這些活,陳峰沒安排。
全是周志剛自己找的。
天不亮就起來了,比陳峰還早。
“咔。”
第三截松木裂開。周志剛直起腰,後背的舊軍裝被汗洇透了一塊。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額角,動作順帶往右肩上揉了一下。
右肩。
陳峰看見了。揉的時間不長,兩三秒,手指按壓的位置在肩胛骨偏下。
不是劈柴累的,是舊傷。發力的時候牽扯到了。
他把這個細節記住了。
周志剛力氣夠大,幹活夠利索,但右肩有暗傷。重體力沒問題,高頻率抬臂的活不行。
得找個合適的崗。
院門“嘎吱”響了一聲。
王胖子叼著半截玉米棒子擠進來,凍得直搓手。他張嘴想喊陳峰,餘光掃到柴垛旁的周志剛,腳步頓了一下。
“峰子,你這表哥……”
胖子湊過來,壓低嗓門。
“我昨天走的時候那院牆還漏著風呢,水缸也見底了。今早過來一看——”
他伸手往柴垛方向一指,嘴裡的玉米棒子差點掉了。
“我兩天的活,他一上午給幹完了?”
陳峰吐了口煙。
“人家當過兵。”
“當兵也不能這麼猛啊!”胖子搓著後腦勺,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服氣,“我扛半桶水上坡都得歇三回,他滿桶不帶晃的。這體格子,嘖……”
陳峰沒接話。
胖子撓了撓鼻子,忽然想起什麼。
“哎對了,上回去軋鋼廠送肉,宋處長讓我給你帶句話。”
“嗯?”
“說招待所那邊缺個能搬東西的,問你有沒有認識的踏實人。工資不高,但管飯,一天三頓食堂。”
陳峰彈了彈菸灰。
沒說話。
但嘴角動了一下。
傍晚,太陽落到山脊線底下的時候,蘇清雪牽著希月從村口小路上走過來。
希月老遠就開始喊。
“哥——哥——”
小丫頭穿著紅燈芯絨棉襖,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她躥進院子,鞋都沒換,直接撲到大姐陳秀蘭腿上。
“大姐你看!”
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舉過頭頂。
蠟筆畫。
歪歪扭扭的太陽畫在右上角,黃色塗出了圈。
底下一棟房子,窗戶是藍色的方塊——畫大了,比房頂還寬。
房子前面站著一排人,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腦袋全是圓的,頭髮用黑色蠟筆使勁塗了一團。
最矮的那個圓腦袋旁邊蹲著一隻四條腿的東西,大概是大黃。
畫的左下角,歪歪扭扭兩個鉛筆字。
“我家。”
陳秀蘭接過畫,手指頭在那兩個字上摩挲了一下。
她沒說話,轉身把畫貼到縫紉機旁邊的牆上,用一根縫衣針別住。
妞妞從炕上爬下來,踮著腳尖夠那張畫,拍著巴掌咯咯笑。
“花花!花花!”
希月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
“那是畫,不是花。畫!”
“花花!”
“……算了。”
鍋裡的酸菜咕嘟咕嘟翻著花,肥瘦相間的豬肉片子浮在表層,油星子泛著亮光。
粉條子燉得透明,筷子一夾就斷。旁邊蒸屜上摞著雜糧饅頭,棒子麵摻了一點白麵,捏得瓷實,頂上點了紅。
陳峰的手藝。
國宴級烹飪精通用來對付家常菜,降維打擊。
酸菜切絲的刀工、豬肉下鍋的油溫、粉條入鍋的時間,全是精確到秒的。
一屋子人圍著火爐坐。
舅舅周德貴盤腿坐在炕頭,端著搪瓷缸子小口抿燒刀子,每抿一口就吸一下氣,腮幫子上兩坨紅。
他夾了一筷子酸菜燉肉,嚼了半天,嚥下去,又灌了口酒。
“小峰。”
“嗯。”
“你這日子……賽過公社書記。”
陳峰把一個饅頭掰開,塞了半個到舅舅碗裡。
“書記家沒這手藝。”
蘇清雪坐在炕沿上,碗裡的粉條被她挑起來又放下,挑起來又放下。
眼睛往陳峰這邊瞟了一眼,垂下去,耳根泛著粉。
下午回來的路上,陳峰在村口等她。
接過她手裡的教案,順手把她的手塞進自己大衣兜裡。
十指扣上的時候她掙了一下,沒掙動。
周志剛坐在炕梢最遠的位置,端著碗悶頭吃。
他吃飯快,不出聲,碗裡的菜湯都用饅頭蘸乾淨了。吃完把碗筷碼齊,起身要去刷。
陳秀蘭攔住他。
“志剛哥你坐著,我來。”
“不用。”
他拎著碗進了灶房。水聲響起來,乾脆利落。
陳峰靠在炕櫃上,看著灶房方向,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宋處長缺人。
志剛能扛東西,做事有條理。右肩有舊傷,搬運沒問題,但不能上流水線做重複抬臂的活。
招待所裝卸崗,隔三差五搬搬貨,不算高頻。
合適。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當場說。
還得親自去一趟,跟老宋面對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