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退伍兵的新飯碗(1 / 1)
雞叫二遍,陳峰就醒了。
炕上熱乎乎的,蘇清雪的呼吸聲均勻綿長,腳丫子不知什麼時候蹭到他小腿上來了,冰涼冰涼的。
陳峰沒動,怕吵醒她。
他盯著棚頂想了一會兒事。
宋衛民那邊,肉得繼續送。上回胖子帶回來的話——招待所缺個搬東西的。
這個口子不能放涼了。
志剛的情況他昨晚又琢磨了一遍。右肩有舊傷,不能上流水線,但搬貨、卸車這種間歇性的重活扛得住。
退伍三年,政審幹淨。軋鋼廠是國營大廠,進去了就是鐵飯碗,比在老家種鹽鹼地強一百倍。
關鍵是,得讓宋衛民覺得這事兒是他佔便宜,不是陳峰求他。
陳峰翻身下炕,動作輕。
灶房裡傳來細微的響動。他推門進去,周志剛已經蹲在爐灶前,手裡拿著火鉗子撥弄爐膛裡的煤塊,火苗舔上來,映得他半張臉明明滅滅。
水缸是滿的,灶臺擦過了,連爐灰都掏乾淨倒進了院裡的坑裡。
“多早起的?”
“習慣了。部隊裡四點半吹號。”
周志剛沒抬頭,把鐵壺坐到爐盤上,又從旁邊摸了兩把乾柴塞進去催火。
陳峰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
“今天跟我進城。”
周志剛撥火的手頓了一下。
“去紅星軋鋼廠送肉。你幫我搭把手推車。”
“行。”
沒問去幹什麼,沒問為什麼帶他。應得乾脆,跟部隊裡接命令一個調子。
陳峰轉身回了後院。趁著天黑,四下無人,他在柴棚裡蹲下身,意念微動。
系統空間裡保鮮的兩隻傻狍子和三隻雪兔憑空落在腳邊,凍得硬邦邦的,皮毛上掛著白霜。
他把獵物搬上板車,蓋好破草蓆,又從空間取了一條留著的狍子後腿——這是單獨給宋衛民留的,肥瘦相間,膘頭足。用油紙裹了三層,塞在最底下。
送禮和送貨,得分開放。
蘇清雪不知什麼時候披著棉襖站到了院門口,手裡攥著兩個還冒熱氣的煮雞蛋。
“又不吃早飯就走?”
“回來吃。”
她把雞蛋塞進他大衣口袋裡,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縮回去。
“路上給志剛哥也分一個。”
陳峰捏了捏她的手指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院子裡,周志剛已經站在板車旁邊等著了。
他穿著陳峰前天給他翻出來的舊軍大衣,雖然袖口磨出了白邊,但他把釦子從上到下系得一絲不苟,腰帶也勒緊了,站姿筆挺。
陳峰把一個雞蛋扔給他。
“路上吃。別客氣,嫂子給的。”
周志剛接住,攥在手心裡沒剝。
兩人一前一後推著板車出了村。路過村北歪脖子老榆樹時,天邊剛泛出一條灰白。凍硬的雪路上,板車軲轆軋出兩道深印子。
走了半里地,陳峰開口了。
“到了廠裡,我跟後勤處長談事,你在旁邊待著就行。他問你話,你照實答。問當過幾年兵,就說三年。問能幹什麼活,就說搬東西、裝卸、出力氣的活都行。”
“嗯。”
“別點頭哈腰的,也別瞪人家。正常說話就行。你是退伍軍人,腰桿子挺著。”
周志剛沉默了幾步。
“峰子。”
“嗯?”
“你是不是要幫我找活幹。”
陳峰斜了他一眼。
“我是去送肉的。帶你去搭把手推車。”
周志剛沒再問。但他推車的步子快了半拍,後背繃得更直了。
到了紅星軋鋼廠后街那條僻靜巷子,陳峰讓志剛把草蓆掀開,重新碼了一下車上的獵物,把品相最好的傻狍子放在最上面。
“走。”
廠門口,門衛劉海老遠就看見了板車。上回被宋處長當眾踹了一腳的教訓還沒忘,這回隔著二十米就開始堆笑,屁顛屁顛跑過來搭手。
“陳兄弟來了!宋處長昨天還唸叨您呢!”
陳峰從兜裡摸出兩根菸彈給他,沒多寒暄,推車直奔後勤處。
宋衛民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啃一個乾硬的雜糧饅頭,桌上攤著一堆採購單據,眉頭擰成疙瘩。聽見車輪響,他抬頭往窗外一瞅,饅頭差點掉地上。
“我的活財神!”
他一把推開門衝出來,大衣都沒穿,搓著手圍板車轉了一圈。
掀開草蓆,兩隻傻狍子圓滾滾地躺在上面,毛皮完整,肚膛乾淨。三隻雪兔碼在邊上,耳朵凍得豎著,個頭比市面上的家兔大了兩圈不止。
“好!好東西!”
宋衛民搓著手,眼角的褶子全笑開了。
“上禮拜省裡又下來了三個專家,趙廠長天天催我變肉出來。我快愁禿了,你就來了。”
陳峰靠在板車邊上,遞了根菸過去。
“宋哥,這車貨你先驗。咱價錢照舊,不多說。”
他頓了一下,偏頭朝身後努了努嘴。
“這是我表哥,周志剛。”
宋衛民這才注意到板車另一頭站著個壯實青年。舊軍大衣,板寸頭,站得筆直,手垂在褲縫線上,沒有多餘的動作。
“退伍的?”
“三年兵。炮兵連。”
宋衛民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膀子寬,手上有繭,眼神正,不飄。當過兵的人有股子勁兒,站在那兒不用開口,就能跟混子和懶漢分開。
“我記得你上次讓胖子帶話,說搬運組缺人?”
陳峰的語氣隨意,端著煙吸了一口。
宋衛民拍了下大腿。
“可不是!上個月那個姓蔣的,手腳不乾淨,從冷庫偷了二十斤凍帶魚被抓了個正著。開除了,崗位一直空著。”
他又看了周志剛一眼。
“退伍軍人,政審沒問題。能搬多少?”
陳峰沒替志剛答。
周志剛往前邁了一步,彎腰,雙手抄住板車底框,腰腿同時發力。
整輛車連獵物帶板子,少說一百五十斤,被他穩穩抬離地面三寸,紋絲不晃。
保持了五秒,放下。
車輪落地的悶響在院子裡砸了個坑。
宋衛民嘴裡的煙差點燒到手指頭。
“成了。”
他一巴掌拍上週志剛的肩膀。
“明天來報到。帶退伍證和戶籍遷移單。搬運組臨時工,月工資十八塊,糧食定量二十八斤,食堂三頓飯。幹滿三個月沒問題,轉正式編制。”
周志剛站在原地,喉結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出聲,轉頭看陳峰。
陳峰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從板車最底下抽出那個油紙包,拍在宋衛民辦公桌上。
“宋哥,這條狍子後腿是單給你留的,拿回家燉了,你嫂子肯定誇你能耐。”
宋衛民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壓低聲音。
“兄弟,有你的。對了——跟你提個醒兒。”
他把門帶上,嗓門降了半截。
“廠裡新調來一個姓趙的副廠長,從市革委會下來的,天天嚷著要查後勤的賬。你以後送貨,走後門,別從正門進。時間也錯開,別趕上班那陣兒。”
陳峰點了下頭,沒多問。
“記住了。”
出了後勤處的門,宋衛民親自送到廠區鐵柵欄邊上。
周志剛走在後面,目光掃過左手邊的鍛造車間、正前方的原料庫房、右側停著兩輛解放卡車的裝卸月臺。
從大門到後勤處,三百二十步。
原料庫到裝卸月臺,一百四十步。
月臺的地面有坡度,卸貨要用跳板。跳板寬度夠兩人並排走。
他掃了一遍,全記住了。
出了廠門,走到僻靜處,陳峰把空板車收進系統空間。
兩人步行往供銷社方向走。
周志剛走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到了一條沒人的土路上,他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對陳峰,腰彎了九十度。
“峰子——”
“起來。”
陳峰一把撈住他胳膊,沒讓他彎下去。
“給你找活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你是我表哥。”
他拍了拍志剛的肩膀,指頭在他右肩偏下的位置多停了一秒。
“以後在廠裡好好幹。別給我丟人。”
周志剛直起腰,眼眶紅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條線。他使勁點了一下頭,喉嚨裡悶出兩個字。
“不會。”
陳峰收回手,朝供銷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去給你買雙新鞋。你那雙破膠鞋穿進廠裡,人家以為我虐待親戚。”
供銷社成衣櫃臺前,陳峰挑了一雙四十三碼的軍綠色解放鞋,又扯了一套藏藍色斜紋布工裝。
售貨員認出他,這回沒敢擺臉色,算賬利索得很。
鞋一塊二,工裝三塊六。一共四塊八毛錢。
周志剛蹲在櫃檯邊換鞋,把舊膠鞋脫下來的時候,裡面的報紙墊了三層,最裡面那層已經磨爛了,粘在襪底上。
他把新鞋穿上,繫緊鞋帶,站起來跺了兩腳。
厚實的橡膠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結實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