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自力更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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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剛穿著新解放鞋走在回村的路上,腳底板踩實了凍土,每一步都帶著橡膠底特有的悶響。

陳峰走在前頭,沒回頭,但聽得出志剛的步子比來時穩了。

兩人在村口分開。志剛回屋收拾退伍證和戶籍材料,陳峰拐進後院。

二叔陳寶國已經蹲在石磨旁邊了,身邊堆著三筐頭天泡好的橡子,鐵盆裡盛著曬乾的紅薯藤碎。

王胖子抱著一罐魚骨粉從灶房出來,鼻尖凍得通紅。

“比例記住了?”

“六、三、一,鹽水少許。”胖子背得溜,手指頭還跟著比劃。

陳峰從兜裡掏出昨晚寫的紙條遞過去。

“貼牆上。每天照著來,誰也別自作主張多加少加。”

二叔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愣了。

紙條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帶著筋骨,跟印刷的似的。

“小峰,你這字——”

“老神仙夢裡教的,別問了。磨吧。”

陳峰沒在後院多待。他進了堂屋,從空間裡取出兩張裁好的硬紙板和半截鉛筆頭,趴在炕桌上畫起來。

紙板正面畫動物,背面寫字。

兔子、野雞、松鼠、狍子。

他畫兔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希月的文具盒上也有兔子,被那個胖小子一腳踩爛的那個。

鉛筆尖在紙板上用力劃過,兔子的輪廓比別的都深。

畫完十二張,他把卡片摞好,用麻繩捆成一沓。

蘇清雪走之前說過,班上孩子底子差,識字卡不夠用。新華書店的識字掛圖兩毛錢一張,買不起幾張。她就拿樹枝在地上畫,冬天地凍了畫不動。

這十二張夠她用一陣子。

後院石磨轉起來了,橡子碾碎的悶響隔著牆傳進屋。大黃趴在門檻上豎著耳朵,尾巴掃了兩下地。

陳峰翻出一張空白的煙盒紙,鋪在炕桌上,擰開墨汁瓶蓋。

毛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寸。

他要寫一份東西。

不是給蘇清雪的,不是給家裡人的。

是給公社正主任老李看的。

筆落紙面。趙孟頫體,橫平豎直,撇捺舒展。

標題八個字——“軍屬互助養殖報告”。

正文分三段。

第一段寫養殖專案來由:軍屬陳秀蘭響應號召自力更生,利用山林廢棄資源發展副業。

第二段寫飼料配方:橡子粉、紅薯藤碎、雜魚骨粉,全部取自本地山野河流,未動用公社糧站一粒糧食。

第三段寫牲畜生長記錄:七隻野豬仔日均增重、四隻飛龍鳥產蛋週期、五隻雪兔繁殖預估。

資料是真的。

他每天早上喂完牲口都會上手摸,豬仔的肋骨一天比一天摸不著了,花背那頭最壯的已經有二十來斤。

飛龍鳥昨天下了第一枚蛋,殼子青白色,比雞蛋小一圈,陳秀蘭寶貝似的擱在棉花窩裡。

寫完正文,他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附李雲山同志介紹信副本一份。

墨跡乾透,他把報告摺好,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沒寫收件人。

這份東西不能他自己送。一個獵戶跑去公社遞材料,怎麼看都帶著告狀的味道。劉海波的人盯著他呢,真送過去,反倒落了把柄。

得讓一個身份合適的人去。

身份合適、立場中立、跟公社有正當往來關係。

蘇清雪。公社代課教師。每週去文教辦簽到領教案。天經地義。

公社小學。

第二節課的鈴聲剛響過。

蘇清雪站在講臺上,手裡舉著一張硬紙板。紙板上畫著一隻豎耳朵的兔子,鉛筆線條粗獷但比例準確,一看就不是學美術的人畫的,倒像是常年盯著活物看的人隨手勾的。

“這是什麼?”

“兔子——”

底下四十多個腦袋齊聲喊。

蘇清雪翻過紙板,背面一個大字。

“兔。”

她拿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遍,筆畫拆開,一橫一豎地教。

底下的孩子跟著用鉛筆在作業本上描,歪歪扭扭的,有個男孩把“兔”字底下那一點寫成了一條尾巴,拖出格子外頭老長。

蘇清雪走過去,蹲在他課桌旁邊,握住他的手腕帶著重新寫了一遍。

“點要收住,別拖。兔子的尾巴短,記住了?”

男孩使勁點頭,鼻涕差點甩到作業本上。

隔壁二年級的窗戶外面趴著三個腦袋,下巴擱在窗臺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蘇清雪手裡的識字卡。

他們班的張老師還在用油印的字表,黑乎乎一片,沒有畫。

走廊盡頭,韓校長拄著柺杖路過。

他停了兩秒,偏頭往教室裡看了一眼。

蘇清雪正把“雞”字的卡片舉起來,公雞畫得威風凜凜,冠子塗了紅蠟筆——那是希月昨晚加上去的,搶過哥哥的畫非要“幫忙”。

韓校長沒進去,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嘴角的弧度還沒收回去。

下課鈴響。

希月從座位上蹦起來,書包往肩上一甩,衝到教室門口,一把拽住路過的同桌辮子。

“你看見沒?那是我嫂子!”

同桌揉著被扯疼的頭皮,嘴裡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說八百遍了。”

“我嫂子講課比張老師好聽!”

“……嗯。”

走廊另一頭,一個虎頭虎腦的胖男孩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希月一眼,又縮回去了。腳步聲朝反方向跑遠。

希月哼了一聲,下巴揚起來,攥著書包帶子往外走。

書包裡的文具盒是新的。陳峰前天又買了一個,跟被踩爛的那個一模一樣,雙層,帶磁鐵,印著衛星上天。

傍晚,蘇清雪牽著希月回到家。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澀中帶甘的氣味,石磨旁堆著三個裝滿橡子粉的麻袋,王胖子正拿鐵鍬把拌好的飼料往木桶裡鏟。

後院傳來豬仔搶食的哼唧聲。

陳峰從灶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麵。

他把面塞到蘇清雪手裡。

“先吃。吃完有個事兒。”

蘇清雪接過碗,筷子挑起麵條吹了吹。湯頭是骨湯底,飄著蔥花和幾滴香油,麵條勁道,咬斷的截面齊整。

她吃了三口,抬眼看他。

“什麼事?”

陳峰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炕桌上。

“明天你去文教辦簽到的時候,順路把這個交給公社正主任老李。”

蘇清雪放下筷子,抽出信封裡的紙展開。

她看得很慢。

看完第一段,眉頭鬆了。看完第二段,嘴角動了一下。看到末尾附李雲山介紹信副本那行字,她把紙放下了。

“你是要讓老李知道,咱家的牲口一粒公糧都沒吃。”

“嗯。”

“劉海波那道封鎖令——”

“廢紙。”陳峰坐到炕沿上,掰了半個饅頭蘸湯吃。“他卡糧站的飼料糧,我繞過糧站自己配。他的檔案只管得了公社那幾個糧倉,管不了滿山的橡子和河裡的雜魚。”

蘇清雪沉默了幾秒。

“你讓我送,不自己去。”

“你是代課教師,去文教辦簽到是正經公事。順手遞一份報告,誰也挑不出毛病。我去?獵戶跑公社大院,傳出去又是一堆話柄。”

蘇清雪把報告重新摺好,塞回信封,壓在自己的教案底下。

“行。”

她重新端起碗,低頭吃麵。

筷子夾起最後一塊蔥花送進嘴裡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

“你那個趙體字寫得比韓校長好。”

“嗯?”

“韓校長寫顏體。你寫趙體。我在師範讀過半年書法課,分得出來。”

陳峰嚼饅頭的動作頓了一下。

“老神仙教的。”

“老神仙還挺全能。”

蘇清雪沒抬頭,語氣淡淡的,耳根卻紅了一片。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頭寫作業,筆頭咬得溼乎乎的,眼珠子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

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嫂子你臉怎麼紅了?是不是爐子太熱了?”

蘇清雪把碗往桌上一擱,起身進了裡屋。

門簾晃了好幾下才停住。

陳峰低頭笑了一聲,把蘇清雪沒喝完的湯端起來仰脖灌了。

後院,花背豬仔吃飽了飼料,哼哼唧唧地拱著石槽邊沿。飛龍鳥窩裡,棉花團子中間臥著兩枚青白色的蛋。

昨天一枚,今天兩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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