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舅這輩子記著你的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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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料報告送出去三天了,公社那邊沒動靜。

陳峰不急。

他蹲在後院豬圈旁,看七隻花背野豬仔把橡子粉拌的飼料拱了個底朝天,吃得滿嘴白沫,小尾巴甩得歡實。

飛龍鳥窩裡多了第三枚蛋,青白色的殼子在稻草堆裡臥著,上頭還帶著母鳥的體溫。

“行,都挺爭氣。”

陳峰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料渣,目光往堂屋方向掃了一眼。

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舅舅周德貴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佝僂著腰,正在搬什麼東西。

這已經是舅舅住進陳家的第五天了。

五天裡,舅舅天不亮就起,掃院子、劈柴火、挑水、糊牆縫,什麼髒活累活往前衝。

吃飯的時候卻永遠最後一個坐下,碗裡只扒拉兩口就擱筷子,說飽了。

陳峰心裡跟明鏡似的。

晚飯過後,陳峰坐在院裡擦獵槍,大黃趴在腳邊啃骨頭。屋裡傳出縫紉機踩踏板的噠噠聲,陳秀蘭還在趕工。

舅舅從灶房出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搓了半天才走到陳峰跟前。

“小峰。”

“嗯。”

“舅跟你商量個事。”

周德貴在陳峰對面蹲下來,膝蓋上的補丁摞著補丁,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節因為常年幹農活粗大變形。

“明兒一早,我帶志剛走。”

陳峰擦槍的手沒停。

“你出息了,舅打心眼裡高興。”

周德貴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盯著地上的雪沫子。

“可男人不能吃白飯。住了這些天,你嫂子天天做好的給我吃,你大姐還塞煙,我……我受不住。”

他搓了搓臉,鼻頭髮紅。

“志剛那孩子也是,整天悶著頭幹活不吭聲,心裡憋屈,舅看得出來。”

陳峰把擦槍布疊好,將“撅把子”靠在牆根,轉過身正對著舅舅。

“舅,志剛的事我本來想過兩天再跟你說。”

“啥事?”

“他已經在紅星軋鋼廠上班了。”

周德貴愣住。

“……啥?”

“臨時工,搬運組。月薪十八,糧食定量二十八斤,幹滿三個月轉正。”

陳峰語氣平淡,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

周德貴的嘴張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他蹲在那兒,兩條腿開始抖,不是冷的,是繃了五天的那根弦突然斷了。

“軋鋼廠……十八塊……”

這三個字在他嘴裡來回轉了好幾遍。

他這輩子在地裡刨食,最好的年景一年到頭也攢不下二十塊錢。十八塊月薪,還管糧食定量,擱在老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鐵飯碗。

周德貴猛地抬手捂住眼睛,喉嚨裡擠出一聲悶響。

陳峰沒出聲,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舅舅才把手放下來,眼眶紅透了,鼻涕糊了一臉,卻咧著嘴笑。

“好……好……”

“所以別急著走。”

陳峰從兜裡摸出一盒大前門遞過去,替舅舅點上。

“志剛的事解決了,現在說你的。”

周德貴吸了一口煙,嗆得直咳嗽。

陳峰拍了拍他的背。

“舅,你看我這院子,養殖場剛起步,皮貨作坊也剛開張,二叔要盯著修房,胖子那腦子只能幹粗活。我缺一個細心靠譜的長輩管後勤。”

“啥後勤?”

“磨橡子粉、配飼料、喂牲畜,這些你在家種了一輩子地,比誰都懂。再就是隔三差五去縣裡皮貨廠送成品、取原料,跑個腿。二叔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胖子嘴巴沒把門的,這活只有你能幹。”

周德貴的煙夾在指間,忘了抽。

“月工資十二塊,管飯。”

陳峰豎起一根手指。

“十……十二?”

“嫌少?”

“不不不!多了多了!”

周德貴連連擺手,菸灰抖落在膝蓋上都沒察覺。十二塊加管飯,比他在老家一年掙的工分折算下來還多。

“還有一件事。”

陳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

“你跟志剛不能老擠在我家,得有自己的窩。村東頭老獵戶楊三搬走後空了一間土坯房,我看過了,牆還結實,炕灶齊全,就是落了灰。月租一塊五,我預付半年,你和志剛住那邊。”

周德貴手裡的煙徹底滅了。

他張著嘴坐在那兒,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工作有了。

住處有了。

連兒子的飯碗都端上了。

“明天搬。”

陳峰丟下這句話,轉身進屋。

身後傳來舅舅粗重的喘息聲,夾雜著壓抑的抽泣。大黃叼著骨頭湊過去蹭了蹭老人的手。

第二天一早,陳峰帶著王胖子和周志剛去了村東頭。

那間土坯房比陳峰當初的破屋強不少,至少牆沒裂縫,窗戶框還在。三個人掃灰、擦窗、劈柴、燒炕,折騰了一上午。

志剛不聲不響把院子裡的碎石頭歸攏成堆,又把歪斜的籬笆扶正釘牢,幹活的架勢跟在部隊一樣,規矩利落。

胖子搬完最後一捆柴,趴在門框上直喘。

“峰哥,你表哥這體力……我往後是不是得管他叫嫂子?”

陳峰踹了他一腳。

下午,蘇清雪下了課帶著希月過來。

她懷裡抱著一床新彈的棉被,厚實蓬鬆,是她跟大姐前兩天用系統空間裡存的好棉花趕出來的。希月揹著熱水壺,小短腿邁得飛快。

陳秀蘭最後到,手裡拎著一塊裁好的碎花布,進門就量窗戶尺寸,縫紉機腳踏板帶出來的手速,三下五除二把窗簾掛了上去。

屋裡炕燒熱了,窗簾擋住了風口,暖水壺擱在炕桌上冒著白氣。

周德貴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嘴唇翕動了半天。

胖子、志剛、蘇清雪、希月、陳秀蘭,加上外頭劈柴的二叔,滿滿一院子人。

“小峰。”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澀得發顫。

“舅這輩子……記著你的好。”

陳峰正蹲在地上給爐子捅火,頭都沒抬。

“舅,說這話就見外了。趕緊歇著,明天一早跟我去後院,我教你配飼料比例。”

周德貴重重地點了點頭,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把臉。

希月跑過去扯了扯舅姥爺的衣角,從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遞上去。

“舅姥爺別哭,吃糖!哥說了,吃糖就不難過了。”

屋裡的人全笑了。

周德貴接過奶糖,剝開紙塞進嘴裡,眼淚順著笑出來的皺紋往下淌。

陳峰站起身往外走,路過那間土坯房隔壁的廢棄磨坊時腳步頓了頓。

磨坊院子不小,足有三間房的面積,石磨雖然裂了,但地基方正,四面土牆還算完整。

開春後翻修一下,裝上石磨和粉碎槽,就是現成的飼料加工場。

他收回目光,沒多說什麼。

傍晚,陳峰和蘇清雪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陽把積雪燒成一片橘紅,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遠處炊煙直直升上天,風停了,整個靠山屯安靜得只剩腳步聲。

蘇清雪走著走著,胳膊往陳峰那邊靠了靠。

猶豫了兩步,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棉襖袖子蹭著棉襖袖子,悶悶的摩擦聲。

陳峰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也沒抽手。

“你對誰都好。”

蘇清雪的聲音很輕,撥出的白氣飄散在橘色的光裡。

“舅舅、表哥、大姐、希月……唯獨對自己,什麼都不在乎。”

陳峰偏過頭。

她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一點細碎的冰晶,眼睛卻亮得很,盯著前方的路,不敢看他。

陳峰從兜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在懷裡捂了一下午,糖紙都皺了,裡頭的奶糖卻是軟的、熱的。

他剝開糖紙,直接塞進蘇清雪嘴裡。

蘇清雪沒防備,嘴唇碰到了他指尖,耳根瞬間燒起來。

“我對自己也好。”

陳峰收回手,笑了一下。

“不然怎麼騙到你。”

蘇清雪咬著奶糖,臉埋進圍巾裡,挽著他胳膊的手卻攥得更緊了。

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疊在雪地上,分不出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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