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替我謝謝那個獵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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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透,陳峰已蹲在後院圈舍旁。

七隻花背豬仔擠在火道旁的暖窩裡,拱來拱去搶食槽。

橡子粉六成、松針粉兩成、骨粉兩成的新配方餵了半個月,效果肉眼可見——最壯那隻公豬仔腰圍粗了一圈,後腿肌肉鼓起來了,四十斤打底。

陳峰伸手拍了拍豬仔滾圓的肚皮,手掌下的皮肉緊實彈手。

劉海波被拖走那天,這幾隻豬仔才二十出頭。

半個月,翻了將近一倍。

他收回手,在棉褲上蹭了蹭豬食味兒,繞到禽籠前蹲下。

四枚飛龍鳥蛋臥在乾草窩裡,母鳥縮在角落眯著眼睛,胸脯一起一伏。

陳峰撥開最外層乾草,食指指腹貼上第四枚蛋殼。

指尖傳來細微的震顫。

不是錯覺。

蛋殼靠近氣室那端,一道頭髮絲粗細的裂紋從鈍端延伸下來,裂縫邊緣微微翹起,裡頭有東西在頂。

陳峰屏住呼吸,耳朵湊過去。

咔。

極輕的一聲,裂紋又往下走了兩毫米。

他慢慢直起腰,拍掉膝蓋上的碎草。

母鳥警覺地歪頭盯著他,翅膀微張護住蛋窩。

陳峰往後退了兩步,給它讓出安全距離。

前世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會蹲在豬圈旁邊聽蛋殼開裂,比當年簽下第一筆千萬合同還踏實。

兔窩那邊兩隻母兔肚子滾圓,趴著不愛動彈,眼看也快了。

陳峰掀開草簾子走出圈舍,正撞上端著搪瓷缸子出來倒洗臉水的蘇清雪。

她頭髮還沒扎利索,一縷碎髮貼在腮邊,棉襖領子豎著,露出脖頸上那條他買的圍巾。

“飛龍蛋有裂紋了。”

蘇清雪倒水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第四枚,氣室那頭,裂了兩道。估摸這兩天就破殼。”

蘇清雪把搪瓷缸子往窗臺上一擱,轉身就要往圈舍走。陳峰一把拽住她胳膊。

“母鳥護崽呢,你湊那麼近它啄你。”

“我就看一眼。”

“看什麼看,回去把頭髮紮好,風灌脖子裡又該頭疼。”

蘇清雪被他拉回廊下,嘴角抿著,沒掙。

灶房裡棒子麵糊糊咕嘟咕嘟冒泡,大姐陳秀蘭的聲音傳出來喊吃飯。

希月抱著大黃從東屋竄出來,大黃尾巴甩得整個後半截身子都在晃。

一家人圍著炕桌吃早飯的時候,院門被拍響了。

“陳峰家的!信!”

郵遞員老孫騎著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綠帆布郵包,從包裡抽出一封信遞過來。陳峰擦了手接過去,翻到正面。

寄信地址:京城師範大學家屬院。

署名:蘇清河。

他沒拆,轉手遞給蘇清雪。

蘇清雪接信的手指微微發僵。上一封信帶來的是父親吐黑血的訊息,那幾個抖著寫出來的“清雪,回來”四個字,烙在她心口整整二十天。

她用指甲沿著封口劃開信封,抽出兩頁信紙。

第一頁,哥哥蘇清河的字跡,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清雪,父親遵方服藥至今已滿兩週。第一週仍有少量暗色血絲,劉三爺驗方後將三七減至四克,第二週未再吐血。昨日校醫院複診,胃黏膜出血點已收口,面色較月初明顯迴轉,能自行下床在走廊走兩圈。野山參按方切片燉服,每三日一次,父親說入口有回甘,服後手腳發熱,夜裡不再盜汗。校醫院王大夫看過藥方後沉默許久,問這方子出自何人之手。我只說是東北的老中醫。”

蘇清雪的眼眶在第一行就紅了。

她翻到第一頁末尾,字跡忽然變了。

不再是蘇清河橫平豎直的鋼筆楷書,換成了鉛筆,筆畫歪斜,力道忽輕忽重,握筆的手分明在抖。

只有一行字。

“替我謝謝那個獵人。”

沒有落款。但“謝”字最後一筆的橫鉤習慣性地向右上揚——和蘇清雪寫板書時一模一樣的收筆動作,父女倆的手癖刻在骨子裡。

蘇清雪把信紙放在膝蓋上,雙手按著,肩膀一抖一抖的,沒出聲。

希月嚼著棒子麵餅子歪頭看嫂子,張嘴要問,被陳秀蘭按住腦袋,端著碗領去了灶房。

炕桌上兩碗糊糊冒著熱氣,窗外日頭剛翻過老柳樹梢。

陳峰沒開口。

他坐到蘇清雪身後,掌心覆上她後頸。那截皮膚冰涼,頸椎兩側的筋繃得發硬。他沒揉,沒按,只是擱在那裡,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去。

蘇清雪的肩膀慢慢鬆下來。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臉,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鼻音還沒褪乾淨,聲音卻穩了。

“我爸能下床走了。”

“嗯。”

“王大夫說出血點收口了。”

“該收了。柴胡疏肝、三七化瘀、參託元氣,三路並進,再不收口那藥白熬了。”

蘇清雪轉過臉看他,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子。

陳峰捏了一下她後頸:“吃飯,糊糊涼了。”

她沒動,盯著他看了五六秒,忽然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肩窩裡蹭了蹭,什麼也沒說,起身端起碗喝粥。

陳峰耳根發燙,端起自己那碗一口悶了。

棒子麵糊糊裡臥著的荷包蛋黃流了出來,蛋黃是橘紅色的——後院母雞吃的也是橡子粉拌魚骨粉,下的蛋比供銷社賣的黃三個色號。

他咬了一口蛋,滿嘴濃香。

前世賺了幾個億,年夜飯一個人對著滿桌子菜,吃什麼都沒味兒。

這輩子棒子麵糊糊配荷包蛋,吃出了龍肝鳳髓的勁頭。

晚間堂屋爐火燒得通紅。

蘇清雪在煤油燈下核對皮貨廠的新訂單明細,鉛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陳峰給大黃削骨頭棒子,刀刃在骨節上嘎嘣脆響。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頭抄生字,妞妞已經睡著了,小拳頭攥著半截蠟筆。

蘇清雪寫完最後一行數字,合上賬本,起身去整理炕櫃。

她把今天的信夾進炕櫃隔層裡,和之前蘇清河第一封信放在一起。手指碰到信封底部,摸到一個硬硬的凸起。

她捏住那個凸起,抽出來。

一張折了四折的小紙條,從信封夾層裡滑出來。

不是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窄條,蘇清河的字跡比正文潦草得多,落筆急促。

“方家沒放手。方誌遠託人放話——'那獵戶治不好就輪到我。'你小心。”

蘇清雪盯著紙條上的字,拇指指腹來回摩挲紙面邊緣。

燈火跳了一下,陳峰削骨頭的刀停了。

“怎麼了?”

“沒事。”

她將紙條原樣摺好,塞回信封夾層最深處,壓在兩封信的下面。

炕櫃合上,銅搭扣咔噠落鎖。

蘇清雪轉身回到炕桌前坐下,拿起鉛筆,翻開賬本新的一頁,在抬頭處寫下“二月訂單備料清單”。

筆尖穩穩當當,一筆一畫,和方才沒有任何不同。

陳峰瞥了她一眼,沒追問,繼續削骨頭。

刀刃劃過骨節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脆。

此時,院門外傳來的騾蹄聲。

靠山屯的路他熟,牛車碾雪是悶響,驢車帶顛簸,唯獨騾車——蹄鐵敲凍土,節奏又穩又硬,不是本村的牲口。

大黃率先竄出窩棚,衝到院門口,喉嚨裡擠出一串低沉的嗚咽,不是對獵物的興奮,是警戒。尾巴壓得極低,脊背的毛根根豎起。

陳峰放下骨頭刀,在圍裙上蹭了蹭手。

“誰來了?”蘇清雪從西屋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記賬的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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