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四百二十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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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天還黑著,縫紉機的嗒嗒聲就從西屋傳出來。

陳秀蘭已經連踩了三個時辰,煤油燈芯燒禿了兩截。

她腳下踏板頻率穩定,走線綿密到貼著皮面看都辨不清針腳。

陳峰端著一碗熱棒子麵糊糊推門進去。

“吃口東西。”

陳秀蘭頭也不抬:“最後兩副手套,縫完這批剛好湊夠數。”

陳峰沒催,把碗擱在窗臺上,目光掃過靠牆碼得整齊的成品堆。

二十副兔皮手套,八條狐皮圍脖。

兔皮手套用的是他這一個月陸續獵回的雪兔皮,經大姐親手硝制,皮板柔韌得能對摺而不斷裂,絨面摸上去跟棉花糖似的。

狐皮圍脖更不用說,三隻紅狐加上之前存的兩張老皮子,每一條都是血紅帶金線的極品色澤,鋪開來能晃花人眼。

陳峰蹲下身,隨手抽出一副手套翻過來。

縫線全部壓在絨毛根部,肉眼只見皮面光滑渾然一體,用拇指指甲刮接縫處,紋絲不動。

他又捏住手套口的收邊,使了三分力往外扯——針腳吃住了,皮子本身都沒變形。

放下手套,他又從圍脖堆裡抽了一條。

毛色均勻,整條圍脖找不到一處拼接的色差,連首尾銜接處的藏針都走得乾淨利落。

行了。

陳峰在心裡給了個評價——這批貨拿到京城百貨大樓去,櫃檯師傅都挑不出毛病。

縫紉機停了。

陳秀蘭咬斷最後一截線頭,把剛縫完的手套翻過來抖了抖,擱到最上面,長長吐了口氣。

她十根手指紅腫發亮,右手虎口貼著半截膠布,那是被剪皮刀割的,昨天才換的藥。

“大姐,手伸過來。”

陳秀蘭縮了縮手:“不礙事。”

陳峰已經拽過她的手腕,摁住關節揉了兩圈。

宗師級中醫的手法滲著暗勁,酸脹從指根一直通到前臂,陳秀蘭嘶了一聲,整條胳膊跟著軟了下來。

“藥膏晚上再糊一層。以後日產量控下來,別一口氣熬整宿。”

陳秀蘭沒應聲,眼睛盯著那堆成品,嘴角的弧度壓不住。

一個月前她還在李家劈柴啃黴窩頭。

“吃飯。”陳峰把碗塞她手裡,轉身出了西屋。

堂屋炕桌上,蘇清雪正翻賬本。

她的記賬方式極其規整——左頁是工時,哪個嬸子幹了幾件、用了多少料、領了多少工錢,精確到分;

右頁是成本核算,芒硝消耗、工業鹽消耗、縫紉線損耗、煤油燈油……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

陳峰湊過去掃了一眼,蘇清雪下意識用胳膊肘擋了擋。

“看什麼看,還沒算完。”

陳峰笑了,伸手把她擋路的胳膊撥開,指頭點在賬本末尾那行數字上。

成本合計:原料六十二元,工資九十八元。

“利潤率你算了沒?”

蘇清雪抿著唇,拿鉛筆在空白處飛快地列豎式。她的字跡清秀,乘除法打得又快又準。

“等貨款回來才知道。”她頭也不抬,“別在這礙事。”

陳峰在她腦後彈了一下,換來一個橫過來的眼刀。

他不躲,俯身貼到她耳邊壓低嗓音:“蘇會計辛苦了,晚上給你加餐。”

蘇清雪的耳廓瞬間燒透,鉛筆尖戳穿了紙面。

“滾。”

希月從門簾後頭探出半顆腦袋,手裡攥著那顆已經舔得只剩拇指蓋大小的大白兔奶糖。

“哥又欺負嫂子了。”

“寫作業去。”

小丫頭縮回腦袋,拖鞋啪嗒啪嗒跑遠了。

辰時剛過,舅舅周德貴趕著從村東張家借來的牛車到了院門口。

牛車板子上鋪了兩層乾草,陳峰把二十副手套和八條圍脖分別用乾淨的棉布包好,碼進兩個樟木箱子裡。

箱子是許木匠趕工做的,邊角打磨光滑,裡頭襯了一層舊報紙防潮。

周德貴蹲在車轅上,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但腰板挺得直了不少。

“皮貨廠找劉衛國,到了先去後勤傳達室讓值班的通報,別自己亂闖。”陳峰把合同副本和介紹信裝進舅舅貼身的內兜,拍了拍,

“驗完貨,錢當場結,一分不賒。拿到錢數兩遍,揣嚴實了再走,別在街上晃悠。”

“記住了。”周德貴嚥了口唾沫,緊了緊腰間麻繩。

他趕牛車的本事是年輕時跑大車練出來的,路熟,手穩。從靠山屯到縣皮貨廠四十里路,牛車走兩個半時辰。

陳峰目送牛車碾過村口積雪,拐上通往縣城的土道,才轉身回院。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個白天。

蘇清雪上午去學校代課,中午回來做飯——棒子麵糊糊勉強沒糊鍋,雞蛋只碎了一個,進步肉眼可見。

陳峰吃了兩碗,把碎蛋那碗推給她,被她瞪了一眼,低頭吃了。

下午陳峰在後院餵豬、檢查飛龍鳥的孵蛋窩,又磨了半個時辰的刀。

那塊系統獎的高階磨刀石果然不是凡品,獵刀在上頭蹭了幾十下,刃口能削斷懸空的麻繩。

他用舊布裹好,擱到大姐的工具籃裡。

太陽落山,西邊燒成一片赤紅。

院門吱呀響了。

周德貴跨過門檻的時候,棉襖前襟鼓鼓囊囊,右手死死按著胸口,走路的步子都跟平時不一樣。

陳峰斜靠在門框上,一眼就看出來了。

“進屋說。”

堂屋門關嚴實。

周德貴從貼身內兜裡掏出一個用油紙裹了三層的厚實紙包,雙手遞到炕桌上。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的。

“劉廠長親自驗的貨。”

周德貴吞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頭三件,一件件翻過來看針腳,用指甲刮接縫,又拿放大鏡照毛色……後頭的他不看了,擺擺手說'不用了,這活兒我廠裡最好的師傅來都未必有這水平'。”

陳峰拆開油紙包。

裡頭是一沓嶄新的大團結,十元面額,扎得闆闆正正。旁邊壓著一張蓋了皮貨廠紅戳的收據,金額寫得清清楚楚——

四百二十元整。

合同約定的溢價30%,一分沒少。

油紙包底下還夾著一張窄條便籤紙,劉衛國的筆跡,寫得急,墨都洇開了:

“夏季薄皮手套、鹿皮馬甲,有多少收多少。省城百貨大樓採購科長下月來縣裡考察皮貨,屆時請務必備足樣品。”

陳峰把便籤紙翻過來看了看,沒有多餘的字。

他將便籤摺好夾進合同副本里,四百二十塊錢攏齊,連同收據一起推到桌子對面。

“蘇會計,入賬。”

蘇清雪接過錢的時候指尖微顫。

她沒數,先把收據攤開對著合同逐條核驗,確認品類數量單價全部吻合,才拿起那沓大團結,一張一張過手。

四十二張。

她在賬本右頁寫下“收入:四百二十元”,又翻到左頁,將原料成本六十二元、十個幫工嬸子的工資合計九十八元逐項扣除。

鉛筆尖在紙面刮出細碎的聲響。

她寫下最後一個數字,鉛筆停住了。

淨利潤:二百六十元。

這個數字趴在賬本上,安安靜靜的。

蘇清雪盯著它看了五六秒,喉結滾動了一下。二百六十塊——尋常工人不遲到不早退、滿勤幹半年的工資。

陳家作坊,不到一個月。

她把賬本合上,抬頭看陳峰。

陳峰正往爐子裡添煤塊,火光映在他側臉上,眉毛都沒動一下。

“省城百貨大樓的採購科長要來。”蘇清雪把便籤紙抽出來擱在桌面上,指尖點了點那行字,“鹿皮馬甲咱們沒做過,得提前備料、打版。”

陳峰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鹿皮我來弄,打版的事你跟大姐商量。”

他拉開炕櫃,把四百二十塊錢分成兩份——三百塊壓進櫃底暗格,剩下一百二十塞回蘇清雪面前。

“家用。”

蘇清雪沒推讓,把錢收進自己縫的灰藍布錢袋裡,拉緊袋口擱進枕頭底下。

西屋縫紉機又響了起來。

陳秀蘭已經在裁新一批的兔皮料子了,磨刀石旁邊擺著陳峰下午磨好的獵刀,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院子裡,大黃趴在圈舍門口打盹,耳朵豎著,偶爾抖一下。

七隻花背野豬仔擠在火道邊上拱食槽,哼哧哼哧的聲音隔著牆板都聽得見。

陳峰靠在門框上,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黑黢黢的山脊線上。

省城百貨大樓。

哈爾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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