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鐵拳砸碎了安寧(1 / 1)
棒子麵糊糊冒著熱氣端上炕桌,鍋底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焦痂。
蘇清雪站在灶臺邊,圍裙上沾著麵粉,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擦了三遍,眼神一直往炕桌方向瞟。
陳峰拿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糊糊稠稀均勻,麵疙瘩全化開了,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紅薯甜味——她偷偷摻了半把紅薯碎進去提味。
“能吃了。”
三個字剛落地,蘇清雪攥著圍裙帶子的指節鬆開,耳根浮上一層薄紅,嘴上卻硬撐:
“本來就能吃,前兩回是灶不好燒。”
希月趴在炕沿上,嘴裡含著半塊冷餅子,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來回看這兩口子,嚥下餅子開口:
“嫂子,你前天說是柴不好劈,昨天說是鍋太薄,今天又賴灶了?”
蘇清雪拿眼刀剜她。
希月縮脖子,把剩下的半塊餅子往嘴裡一塞,鼓著腮幫子不說話了。
陳峰沒笑。
他低頭喝粥的功夫,餘光掃過灶臺邊的米缸。
缸蓋半敞著,裡頭見了底。
棒子麵只剩薄薄一層,用手指刮都刮不滿一碗。
今天這鍋糊糊,是蘇清雪從缸壁上一點一點摳下來的。
他端著碗沒動聲色,左手摸了一塊昨晚剩的冷蕎麵餅子,咬了一口。
餅子硬邦邦的,帶著隔夜的乾澀味,嚼起來跟鋸木頭差不多。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把餅子從他嘴邊奪走。
蘇清雪把餅子往自己身後一藏,轉手端起碗,碗裡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飽滿,蛋白邊緣微焦,煎得剛剛好。
“吃這個。”
陳峰抬眼看她。
她沒跟他對視,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轉身進了灶房,腳步比平時快。
荷包蛋只有一個。
整個灶臺上,就剩這一個雞蛋了。
陳峰拿起筷子,把蛋一分為二,一半夾進希月碗裡,一半擱回自己碗裡,三口扒完糊糊站起來。
他得想辦法。糧管所的封鎖令還沒解除,米缸撐不過明天。
昨天分給村裡的魚還剩十來條,醃了七條,鮮吃的三條今天中午就得下鍋,不然天暖了要臭。
後院橡子粉還有一百多斤,但那是牲口的命,七隻豬仔正在長膘的關鍵期,斷了飼料前功盡棄。
院門被人一把推開。
推的力道很重,門板撞上牆根的青磚,震下一片灰渣。
兩個穿藏藍色中山裝的男人大步邁進院子,領頭那個三十出頭,左胸口袋彆著鋼筆,腋下夾著黑皮公文包,後頭跟著個矮個子,手裡攥著一卷紅標頭檔案。
幫工的嬸子們正蹲在廊下喝薑湯等開工,看見這陣仗,搪瓷缸子都沒放穩就站了起來。
領頭的掃了一眼院子,目光在廊下晾著的狐皮圍脖上停了一瞬,徑直朝西屋走。
“靠山屯陳峰家?”
他沒等回答,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蓋著長方形紅印的文書,抖開,念出聲——
“根據群眾實名舉報,你家涉嫌無照從事皮毛加工經營活動,違反《工商管理暫行條例》第十七條。現依規對涉事裝置、成品及原料實施登記查封,即日生效。”
唸完,他把文書往陳峰面前一遞。
陳峰沒接。
他盯著文書右下角的舉報人欄。
“三棵樹公社糧管所副主任,張德才。”
白紙黑字,蓋著三棵樹公社工商所的公章,騎縫章完整,編號連續。
手續齊全。
這一刀,比糧管所的封鎖令更狠。
斷糧斷的是嘴,查封斷的是根——縫紉機沒了,皮貨廠的訂單交不出,四十副手套十五條圍脖八件貂毛領子全成廢紙,省城百貨大樓的考察也不用來了。
大姐這半年拼了命攢起來的東西,一張紙就能全部抹掉。
矮個子已經繞過陳峰,推開西屋的門簾。
縫紉機的踏板聲戛然而止。
陳秀蘭僵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半截沒裁完的兔皮條。
她的目光從矮個子胸前的鋼筆移到他手裡的紅標頭檔案,再移到門外領頭那人腋下的黑皮公文包。
血從她臉上一寸一寸退下去。
“查封……縫紉機?”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尾音在抖。
矮個子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要去摸縫紉機的轉輪。
陳秀蘭猛地撲上去,整個人趴在縫紉機上,雙臂死死箍住機身,後背弓成一團。
她的指甲摳進機臺的黑漆裡,虎口上貼著的膠布被扯開,傷口又滲出血絲。
“不能拿……這是我的……不能拿走……”
她的牙齒打顫,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渾身抖得連縫紉機的鐵架子都跟著響。
幫工的嬸子們擠在門口,沒一個人敢出聲。胖子娘攥著搪瓷缸子的手指發白,二嬸捂住了嘴。
陳秀蘭的眼神已經不對了。
她不是在看眼前的人,她看的是某個不在這裡的東西。
那種縮成一團、肩膀塌下去、腦袋往胸口埋的姿勢,跟在李二狗家被打時一模一樣。
蘇清雪衝進西屋,蹲下來握住陳秀蘭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大姐,沒事的,大姐——”
陳秀蘭聽不見。
她的嘴唇翕動,反反覆覆只有那幾個字:“不能拿走……不能拿走……”
堂屋到西屋,直線距離不到六步。
陳峰走了三步就停住了。
他站在西屋門口,右手搭在門框上。
門框邊的木架子上,掛著一個紅雙喜搪瓷臉盆,那是他系統盲盒開出來送給大姐的。
臉盆底部印著喜鵲登梅,紅漆還是新的。
他盯著大姐弓起的後背看了兩秒。
那件碎花棉襖下面,藏著皮帶抽的、菸頭燙的、繩子勒的舊疤。那些疤他親眼見過,一道一道的,有些已經發白,有些還泛著暗紫。
縫紉機是他用兩支特級血茸換來的。
大姐在這臺機器前熬過無數個深夜,十指扎滿針眼,虎口割裂又癒合,縫出的第一副兔皮手套被蘇清雪驚歎超過京城百貨大樓的品質。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人誇。
領頭的幹事皺著眉朝西屋走:“陳峰同志,我勸你配合——”
砰。
搪瓷臉盆從牆上彈飛出去,撞在廊柱上,盆底向內凹陷變形,紅漆炸裂,喜鵲登梅碎成幾瓣,碎片彈射到矮個子腳邊。
院子裡靜了。
陳峰收回右掌。掌根發紅,門框邊的木茬子扎進皮肉裡,他沒感覺。
兩個幹事同時後退了一步。
領頭那個的公文包滑到肘彎,嘴唇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陳峰沒看他們。
他走進西屋,蹲下來,一根一根掰開陳秀蘭摳在機臺上的手指,把她從縫紉機上拉起來,交給蘇清雪。
“帶大姐進裡屋。門關上。”
蘇清雪攙著陳秀蘭往裡走,經過陳峰身邊時停了半拍,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把門簾放下了。
陳峰轉身,堵在西屋門口。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太陽穴的青筋跳動,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但他沒有動手。
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舉報人張德才,是我親姑父。”
領頭幹事愣了一下。
“按《工商管理暫行條例》第九條,直系親屬及三代以內旁系血親存在重大利害關係的實名舉報,受理機關必須在立案前完成利害關係迴避審查,審查記錄須由所長簽字存檔。”
他頓了頓,猩紅的眼珠釘在領頭幹事臉上。
“你們所裡有這份審查記錄嗎?”
領頭幹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下意識去翻公文包,翻了兩遍,合上了。
“有沒有?”
陳峰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矮個子往後又退了一步,撞上了門框。
“回去查——”
“不用查。”陳峰打斷他,“沒有。你們所收到舉報當天就出了文書,當天就上門,中間連一頓飯的工夫都沒隔。迴避審查走完至少三個工作日,你們拿什麼審?”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後院豬仔拱食槽的聲音。
領頭幹事攥著公文包帶子,指節泛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還有,”陳峰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是皮貨廠的代加工合同副本,紅星皮貨廠公章、劉衛國簽名、“軍需特供”四個字清清楚楚,
“這批皮貨走的是縣皮貨廠軍需特供渠道,代加工合同經縣委介紹信背書。你們工商所一個科級單位,有權查封軍需特供物資?”
領頭幹事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他收起文書,塞回公文包。
“陳……陳峰同志,今天可能手續上確實有些……需要完善的地方。”
“需要完善,就回去完善。”
陳峰側身讓出半步,指向院門。
兩個幹事幾乎是貼著牆根走出去的。
跨過門檻時,領頭那個回了一次頭,喉嚨裡憋出一句話,聲音發虛,底氣全無——
“行,我們回去補手續。三天後,我們拿著縣裡的批文來,我看你還怎麼攔。”
院門合上。
陳峰站在原地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
掌根嵌著兩根木刺,血珠沿著掌紋往下淌,滴在搪瓷臉盆的碎片上,紅漆襯著血,分不清哪個更紅。
三天。
他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