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趕大集(1 / 1)
蘇清雪的賬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左邊“皮貨收入”那欄數字越寫越長,右邊“問診人數”那欄也在往下排——劉根生的膿瘡、孫大嫂小兒子的積食、楊瘸子的老寒腿、趙家媳婦的痛經,全記著,全沒收錢。
她在“不收錢”底下劃的那兩道槓,墨跡乾透了,紙面微微凹陷。
正月十四,後院飛龍鳥窩裡第四枚蛋終於破了殼。
溼漉漉的雛鳥拱開蛋殼,細弱的叫聲穿過禽籠鐵網傳進堂屋。希月趴在籠邊數了三遍,扭頭朝灶房喊:
“嫂子!四隻了!四隻了!”
蘇清雪正用陳峰教的法子控火候熬粥,聽見喊聲勺子一歪,鍋底又糊了一層。
陳峰靠在門框上沒出聲,鼻子先替他表了態。
“……我再刮一遍鍋底。”
蘇清雪背對著他,耳根紅得能滴血。
陳峰沒再逗她,蹲到灶口把火撥小,順手從懷裡掏出昨天就揣好的東西——一張折成四方塊的紙條,上面寫著
“正月十五年集·公社大集·辰時開”。
“明天趕集。”
希月的腦袋從院門口彈回來:“趕集?!”
“帶你和你嫂子。”
希月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壓低嗓門湊到蘇清雪耳邊:“嫂子,哥要帶你逛街!”
蘇清雪拿鍋鏟的手頓了一下。
“逛什麼街,買東西。”
“買東西也是逛街!”希月拍著巴掌往外跑,“我去告訴妞妞!給她帶糖葫蘆!”
天沒亮陳峰就套好板車。
車板上鋪了兩層幹稻草,稻草上頭壓一張狼皮褥子——這是給蘇清雪和希月坐的。
他自己在前頭拉車,大黃跟在車尾巴後面撒歡。
蘇清雪出門時換了那條格紋圍巾,頭髮用紅頭繩紮了個低馬尾。
棉襖雖舊,腰身卻被陳秀蘭用邊角碎布收了一道,勒出一截細腰。
陳峰迴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拉車的步子快了兩分。
公社大集設在糧管所南邊那條土街上。
正月十五前最後一個集,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
陳峰一手拉車一手護著蘇清雪的胳膊往裡擠,希月騎在他脖子上,兩隻羊角辮隨著人流一顛一顛。
賣糖葫蘆的老頭把山楂串插滿了半人高的草垛子,紅豔豔一片,糖衣在日頭底下泛著亮殼。
希月盯住就不動了,口水嚥了三回,愣是沒開口。
陳峰伸手拔了兩串。
“一串你的,一串帶回去給妞妞。”
希月兩隻手各攥一串,左邊咬一口右邊聞一下,腮幫子鼓成兩個包。
“哥,妞妞那串我先替她嘗一口行不?”
“不行。”
“就一口!”
“半口。”
希月立刻在妞妞那串頂上的山楂球上啃了指甲蓋大一塊,滿足地眯起眼。
前頭爆米花鍋“嘭”一聲炸響,白煙沖天。
蘇清雪肩膀猛地縮了一下,半個身子撞進陳峰懷裡。
她退開的速度比撞上去還快,臉別向賣凍梨的攤子,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陳峰沒拆穿她,只把自己的位置往她那側挪了半步,擋住下一聲“嘭”。
凍梨堆成小山,凍柿子碼在草蓆上,鐵匠鋪的錘子砸在紅鐵上迸出火星子,剃頭匠的推子嗡嗡響。
整條街瀰漫著糖漿、鐵鏽、凍土和劈柴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峰在供銷社代銷點門口停下腳。
櫃檯後面的貨架上掛著幾條圍巾,大紅大綠居多,角落裡壓著一條酒紅色毛線圍巾,顏色沉穩,絨面細密,摸上去帶著微微的扎手感——是摻了羊毛的料子。
他從貼身口袋摸出孫長征上次塞給他的內部工業券,拍在櫃檯上。
售貨員低頭一看券面印章,態度立刻換了個人,雙手把圍巾取下來抖開,疊整齊遞過去。
陳峰轉身走到蘇清雪跟前。
她正蹲著幫希月擦嘴角的糖漬,沒防備。
酒紅色毛線圍巾從脖子右側繞過來,陳峰的手指笨拙地在她下巴底下係扣。
蝴蝶結歪了,他拆開重系,還是歪的。
蘇清雪抬起臉。
圍巾絨毛蹭著她下頜線,酒紅襯得那張臉白到透光。
“太貴了。”
“不貴。”
“工業券也是錢。”
“花在你身上不叫花錢,叫投資。”
希月在旁邊拍巴掌:“好看好看!嫂子你別摘!”
賣凍梨的大娘探過頭,上下打量陳峰一遍,咧嘴笑:“這小夥子,真疼媳婦。”
蘇清雪低頭扯圍巾穗子,耳朵尖紅得快冒煙。
陳峰拉著板車繼續往前走,路過集市東頭一排藥材攤位。
攤子上鋪著麻布,碼著曬乾的五味子、黃芪片、防風根,品相參差不齊。陳峰放慢腳步掃了一眼,沒停。
倒是一個蹲在最末尾攤位後頭的精瘦老頭先開了口。
“小夥子,站住。”
老頭六十出頭,臉上皺紋能夾死蚊子,一雙眼睛卻賊亮。
他盯的不是陳峰的臉,是他腰間掛的一串風乾五味子——陳峰進山時隨手摘了掛腰上當零嘴,深紅髮紫,顆粒飽滿,果皮起霜。
“這串五味子,哪兒摘的?”
陳峰低頭看了看自己腰上,沒急著答。
老頭站起來,湊近了翻看果串,拇指搓了一顆,放鼻子底下聞,眼皮跳了兩下。
“長白山南坡的?”
陳峰這才正眼看他。
“您是?”
“姓鄭,人叫我鄭藥頭。縣國營藥材收購站退下來的,幹了三十二年技術鑑定。”
鄭老頭壓低聲音,往陳峰身邊靠了半步。
“這串五味子,果肉厚、籽粒沉、酸甜苦辛鹹五味俱全,是正經野生老藤結的果。供銷社櫃檯裡那些園子貨,跟這個比就是糠。”
陳峰沒接話,等他說下文。
鄭老頭果然憋不住。
“開春以後,縣藥材站要完成省裡壓下來的出口創匯採購任務。野生五味子、黃芪、刺五加,長白山道地藥材,收購價比去年翻一番。”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尤其是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參——出口日本,價格是國內的十倍。”
陳峰眼皮沒動,心裡的算盤珠子已經撥了三輪。
老龍口南坡那片蒙古櫟林裡,五味子老藤纏滿了半面山。
上次去收橡子,順手摘了八斤五味子,前後沒超過一個時辰。
黃芪更不用說,他已經在朝陽緩坡做過標記,開春就能動手。
“鄭老爺子,開春我帶貨去藥材站,您能牽線不?”
鄭老頭從破棉襖兜裡掏出一張揉得起毛邊的紙條,用鉛筆頭寫下地址,塞進陳峰手裡。
“你帶東西來找我,我領你見站長。”
陳峰把紙條摺好收進貼身口袋,跟鄭老頭道了別,拉車往回走。
板車碾過凍硬的土路,輪子嘎吱響。
蘇清雪坐在狼皮褥子上翻開隨身帶的小本子,鉛筆頭飛快地算。
“一斤野生五味子收購價一塊二。你上次進山摘了八斤,還是順帶的。黃芪按乾貨算更值錢。”
她在本子上劃了一道線,左邊寫“皮貨”,右邊寫“藥材”。
“藥材出口,合法創匯。”
鉛筆尖在“創匯”兩個字底下點了兩下。
“這條路走通了,比皮貨穩。”
陳峰伸手把她脖子上那條酒紅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灌進來的風。
“你管記賬,我管進山。”
蘇清雪垂下眼,鉛筆在本子空白處停了一瞬。
板車經過供銷社大門口,牆上新貼了一張紅紙告示,墨跡還沒全乾——“知青返城第三批登記通知”。
蘇清雪的目光落在那張紅紙上。
一秒。
兩秒。
她把視線收回來,翻過賬本那一頁,繼續寫“二月藥材備採清單”。
陳峰拉車的手沒停,眼角餘光掃過那張告示,又掃過蘇清雪垂著的睫毛。
他沒問。
板車碾過路面的冰碴子,發出細碎的脆響。希月在車尾啃著剩下半串糖葫蘆,另一串被她揣在棉襖最裡層,捂得嚴嚴實實。
“哥,妞妞那串我真的只啃了一小口。”
“我看見了。”
“……那我再補一小口?”
“回家跪搓衣板。”
希月把糖葫蘆串藏到背後,閉嘴了。
蘇清雪低頭寫字,嘴角彎了一下,鉛筆尖在紙上多戳了一個點。
酒紅圍巾裹著她半張臉,風吹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