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黑賬本,利刃出鞘(1 / 1)
陳峰走出院門的時候,天還黑透。
蘇清雪的呼吸隔著門簾傳過來,綿長均勻,昨晚哭過一場,睡得沉。
炕櫃裡鎖著的那摞紙件壓在她枕邊,鑰匙掛在脖子上,貼著鎖骨。
陳峰沒回頭。
他繞到後院棚子底下,意念一動,從系統空間裡提出兩隻凍得梆硬的傻狍子。
狍子眼珠子還圓睜著,毛色油亮,放血口子乾淨利落,是上回進老龍口順手套的。
他把兩隻狍子摞上獨輪車,蓋了層破草蓆子,推著就往村外走。
積雪吃進鞋底,嘎吱嘎吱響。
大黃從窩裡躥出來要跟,陳峰彎腰在它腦門上拍了一掌,壓低嗓子。
“看家。誰進院你就咬。”
大黃嗚了一聲,折回去蹲在廊下,豎著耳朵盯住巷口。
四十里雪路,陳峰推著獨輪車走了不到兩個時辰。
天邊剛泛白,紅星軋鋼廠後勤處的煙囪已經冒煙了。
宋衛民正在值班室裡就著鹹菜疙瘩啃窩頭,聽見敲窗聲,探頭一看是陳峰,眼珠子先往草蓆底下瞄了一眼,聲調立刻拔高兩度。
“兄弟!大清早的,又給我送硬菜來了?”
陳峰把兩隻狍子往案板上一撂,整張桌面跟著一顫。
“宋哥,東西你收著。今天不談買賣,想跟你請教個事。”
宋衛民拿毛巾擦了手,從抽屜裡摸出半瓶沒喝完的北大倉,倒了兩搪瓷缸。
值班室門從裡頭插上,風爐子上坐著鋁壺,壺嘴吐白汽,哧哧響。
陳峰端起酒缸碰了一下。
“宋哥,我琢磨個事——糧管所的損耗單,到底誰說了算?”
宋衛民灌了一口酒,拿袖子抹嘴。
“那還用問?副主任往上才有籤批權。損耗率報多報少,科員填表,副主任畫圈,季度末統一報縣糧食局。”
“報多了呢?”
“報多了?”宋衛民嗤了一聲,“預設損耗率百分之三,蟲蛀鼠咬加運輸折損,實際操作中誰家不虛報個一兩成?但有個底線——過了百分之五,糧食局就該下來查賬。”
陳峰沒動酒杯,手指在搪瓷缸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那要是連著兩個季度報了百分之六呢?”
宋衛民咽酒的動作頓住了。
他放下酒缸,壓低聲。
“你問的是三棵樹糧管所?”
陳峰沒點頭也沒搖頭。
宋衛民往門口方向掃了一眼,確認插著栓,才往前湊了半步。
“去年三四季度,三棵樹報上來的損耗單我瞟過一眼——百分之六,連著兩回。廠裡後勤跟糧管所打交道多,哪傢什麼德行心裡都有數。張德才手底下管三個公社的調撥,那兩個季度多報出來的糧食折成市價……”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收回去。
“老弟,我話只能說到這兒。沒人查,是因為上頭有人替他兜著。你要碰這個,得掂量清楚。”
陳峰把酒缸裡的北大倉一口悶了,辣得嗓子眼發緊。
“掂量清楚了。”
他抹了把嘴站起來,拍拍宋衛民的肩。
“宋哥,今天這頓酒,就當我沒來過。”
從軋鋼廠出來,陳峰腳步沒停,直奔縣委大院。
傳達室老孫頭認識他,登完記直接放行。
三號樓二層,李雲山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頭飄出旱菸味。
陳峰敲了三下。
“進。”
李雲山正拿紅藍鉛筆在檔案上畫道道,抬頭見是陳峰,擱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大侄子,初五才來過,這又跑來了。”
陳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桌角——一條烤野雞,一小壺二叔釀的燒刀子。不是貴重東西,但冒著熱氣,是陳峰出門前在灶膛餘火裡燜的。
“李叔,給您拜個晚年。”
李雲山擰開壺蓋聞了一口,滿意地哼了一聲。
“有事就說,跟我別繞彎子。”
陳峰坐下來,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
“叔,我想請教——我懷疑一個糧管所的賬目有問題,想查,該走什麼渠道?”
他沒提張德才三個字。沒提斷糧,沒提工商查封,沒提大姐抱著縫紉機發抖的樣子。
李雲山眼皮都沒抬,手裡轉著紅藍鉛筆。
“縣糧食局檔案室,季度報表按規定對社員公開。你拿介紹信去,有權查閱。”
停了兩秒。
“查出問題,直接找紀委老周。”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張便籤紙,寫了一串四位數的內線號碼推過來。
“老周這人,認證據不認人。你拿得出東西,他辦;拿不出,誰打招呼都白搭。”
陳峰接過紙條摺好,塞進貼身內兜。
“謝叔。”
“先別謝。”李雲山這才抬起眼皮,目光沉沉的,“大侄子,路子自己趟,摔了自己爬。我能給你指個門,但門裡頭的事,你得自己扛。”
陳峰站起來,點頭。
“扛得住。”
縣糧食局在老街盡頭,一棟灰撲撲的二層磚樓。檔案室在一樓拐角,窗戶紙糊得嚴實,裡頭光線昏暗,積灰的鐵皮櫃子排了兩面牆。
檔案員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女人,燙著小卷毛,嗑瓜子嗑得滿桌殼。
“查報表?你哪個單位的?”
陳峰報了靠山屯生產隊的名頭。
瘦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社員查閱得提前預約,排隊等著吧。”
陳峰從兜裡掏出李雲山寫的便籤紙,擱在瓜子殼堆裡。
“李雲山李主任讓我來的,說材料急。”
瘦女人瞄了一眼便籤上的字跡,嗑瓜子的手停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聲響,她站起來,從腰間摘下鑰匙串。
“第三排第二格,七零年度卷宗,自己翻,不許帶出去。”
鐵皮櫃門拉開,黴味撲面。
陳峰拉亮頭頂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燈絲泛黃,勉強照亮半張桌面。他翻開三棵樹公社糧管所七零年第三季度彙總表,指尖順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往下滑。
玉米,小麥,高粱,雜糧。入庫數,出庫數,損耗數。
損耗率——百分之六點一。
他翻到第四季度。
百分之五點八。
兩個季度多報出來的損耗量,他在表格空白處用鉛筆飛快換算——摺合市價,四百一十到四百三十之間。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撞上了另一組資料。
王胖子正月裡踩點回來報的那組:張德才家堂屋新澆的五百號水泥地面,後院七個空水泥袋,外牆一圈四百塊紅磚。按當時建材價格估算,總價恰好落在四百出頭。
公糧沒有被倒賣成現金。
糧食直接換成了紅磚和水泥。
以糧換物,不走賬面,不留現金流水。
糧管所的賬上只有一個虛高的“損耗”數字,建材供應方收了糧食也不會開票據,兩頭乾淨。
陳峰盯著那行百分之六點一的數字,拇指指腹在紙面上緩緩摩挲。紙張發黃發脆,邊角捲起毛刺。
他掏出蘇清雪塞給他的、平時記賬用的小本子,將兩個季度的損耗資料逐字逐行抄錄。
入庫量,出庫量,損耗量,籤批人欄裡那個劉成柱的名字——以及劉成柱名字右上角,副主任審批欄裡那個潦草的“張”字。
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檔案室裡格外清楚。
抄完最後一個數字,他合上本子塞進內兜。
鐵皮櫃關嚴,燈繩一拽,屋裡重新暗下去。
走出糧食局大門,陳峰在臺階上站了片刻。
風把雪沫子捲起來打在臉上,刺得皮膚髮麻。他伸手摸了摸右邊內兜裡硬邦邦的小本子,又摸了摸左邊內兜裡德仁堂的藥包。
左邊是藥,右邊是刀。
他折回縣委大院。李雲山辦公室的門還開著,烤野雞吃了半隻,燒刀子空了。
陳峰沒進門,站在走廊裡。
李雲山頭也沒抬,翻著檔案說了一句。
“還有事?”
“叔,找著了。”
“嗯。”李雲山翻過一頁紙,“該怎麼辦,你自己定。”
陳峰正要走,李雲山叫住了他。鉛筆敲了敲桌面,聲音不輕不重。
“對了——你那個知青媳婦,打算怎麼安排?”
陳峰腳步釘在門檻上。
“第三批返城名單快定了。”李雲山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落在陳峰背上,“組織上問過我,蘇清雪的名字在候選裡頭。”
走廊裡穿堂風灌過來,陳峰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轉過身。
“她想走,我不攔。”
停了一拍。
“但我不會讓她走。”
李雲山盯了他三秒。
嘴角動了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重新低頭批檔案。
“行了,回去吧。”
陳峰走出縣委大院,天邊的雲壓得極低,鉛灰色的,沉甸甸堆在山脊線上。風向變了,從西北轉成正北,裹著刺骨的溼冷。
暴雪的前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該下雪了。”
嗓音被風撕碎,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後半句。
“雪下大了,才好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