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黑賬本遞進紀委大門(1 / 1)
清晨的灶房裡,飄著一股棒子麵和紅薯絲混合的微甜焦香。
米缸已經見了底,蘇清雪用小刷子將缸壁上最後一點麵粉都掃下來,學著陳峰教過的法子,兌水和成麵糊,在鍋底抹上一層薄薄的野豬油,小心翼翼地烙著餅。
這一次,餅子竟奇蹟般地沒有烙糊,兩面金黃,邊緣帶著一絲焦脆。
陳峰默默地看著,心裡盤算著今天進城的路線和時間,必須在工商所的人補齊手續前,把刀子遞出去。
蘇清雪將烙好的兩張餅端上桌,一張給了希月和妞妞,另一張推到陳峰面前,自己則去盛那鍋清可見底的糊糊。
陳峰拿起餅咬了一大口,咀嚼了半天,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能吃了。”
說著,他反手將自己碗裡那唯一的、也是家裡最後一個荷包蛋,完整地夾進了蘇清雪的碗裡。
“你……”蘇清雪剛要推辭,就被陳峰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嫂子做的餅比天上的雲彩還香!”希月在一旁高聲捧場,小臉蛋上全是真誠,她把自己碗裡的餅撕了一半給妞妞,然後眼巴巴地看著陳峰。
蘇清雪的耳根瞬間紅透,屋裡因斷糧而凝重的氣氛,被這短暫的溫馨沖淡了些許。她低頭咬了一口蛋,只覺得眼眶發燙。
吃完飯,陳峰拿起牆角的撅把子獵槍,對正在收拾碗筷的蘇清雪說:“我進城一趟,給大姐抓點補氣血的藥,順便看看供銷社有沒有臨工的活計。”
蘇清雪點點頭,沒多問,只是走到他跟前,替他把敞開的衣領拉好,低聲說:“早點回。”
陳峰“嗯”了一聲,轉身出了院門。
他沒有直接去縣城,而是繞進了村北那片無人的白樺林。寒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陳峰從懷裡掏出在糧食局抄錄資料的那個小本子,又摸出一支鉛筆,撕下三頁紙,蹲在雪地裡,以一塊平整的石頭為桌,開始工整地謄抄。
他的字跡,不再是平日裡龍飛鳳舞的狂草,而是清晰銳利的楷書,一筆一劃都透著冰冷的殺氣。
第一頁,三棵樹公社糧管所七零年三、四季度公糧損耗彙總表,損耗率分別是百分之六點一和百分之五點八,兩項資料下都用紅圈標註。
第二頁,王胖子實地偵察的情報。張德才家新澆水泥地面面積、七個500號水泥空袋、外牆紅磚數量,摺合市價約四百一十元。
第三頁,時間線。張德才家動工日期與糧管所公糧調撥日期,前後僅差三天。
三頁紙,構成了一條完整而致命的證據鏈,直指張德才利用職務之便,將超額損耗的公糧換成了自家建材。
陳峰寫完最後一個字,將鉛筆頭扔進雪裡,仔細地將三頁紙用油紙包好,塞進最貼身的內兜裡,感受著那份冰冷的厚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眼神冷冽如出鞘的獵刀。
張德才,你以為斷我口糧、查封我作坊,我就只能被動挨打?你錯了,獵人最擅長的,不是防守,而是一擊斃命。
縣委大院門口,警衛員認識陳峰這張臉,沒多盤問就放了行。
他徑直走向三號樓,卻沒有直接上樓,而是繞到後院,看到李雲山正在打一套剛猛的軍體拳。
陳峰靜靜地等他收勢,才上前遞上一根菸。
“李叔,身子骨還是這麼硬朗。”
李雲山接過煙,瞥了他一眼:“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又惹什麼麻煩了?”
陳峰笑了笑,沒有提家裡的困境,而是換了個角度,語氣平靜地問:“李叔,向您請教個規矩。要是有社員發現,公社的糧食賬目對不上,損耗大得離譜,這事……該走個什麼章程?怕給國家造成損失。”
他把“我被搞了”變成了“我發現問題要向組織反映”。
李雲山是什麼人?在槍林彈雨裡滾出來的,一聽就明白了。他深深地看了陳峰一眼,眼神裡有讚許,也有幾分心疼。
他沒多問細節,轉身走進辦公室,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個號碼。
電話接通,他只說了一句:“老周,我這兒有個烈士遺孤,想跟你反映點情況,你聽聽。”
掛了電話,李雲山在紙條上寫下“二樓,紀委,203室”,遞給陳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記住,組織認的是證據,不是人情。”
陳峰捏著那張溫熱的紙條,重重地點了點頭。
紀委辦公室裡,空氣彷彿都凝滯了。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只有桌上一盞檯燈的光圈,照亮著牆上“忠誠、乾淨、擔當”幾個大字。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後,正是周書記。
他審視的目光落在陳峰身上,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陳峰不卑不亢,將用油紙包好的材料雙手遞了過去,措辭拿捏得極為精準:“周書記,您好。我叫陳峰,靠山屯的社員。我不是來告狀的,是來向組織反映一個情況。”
“我們公社下屬的三棵樹糧管所,去年的公糧損耗率,我們這些大老粗看不懂,總覺得數字有點高。我們怕因為管理疏忽,給國家造成損失,所以想請組織幫忙核查一下,看看這批糧食的具體去向,咱也好放心。”
一番話,把個人恩怨完全剝離,只談集體財產安全,瞬間將自己從一個尋求報復的受害者,變成了維護集體利益的“吹哨人”。
周書記的眼神變了變,他開啟油紙包,拿起那三頁紙,看得極其仔細。
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半晌,周書記抬起頭,將材料整齊地疊好,放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看著陳峰,緩緩說道:“材料我收下了。你反映的情況,組織很重視。三天內,給你回話。”
沒有承諾,沒有定論,但“三天內”這三個字,已經足夠了。
陳峰站起身,敬了個不甚標準的軍禮,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縣委大院,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了地。張德才的死期,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路過街角的供銷社,他準備進去買兩尺布,給大姐和蘇清雪做個新圍兜。
櫃檯前,一個揹著大包袱,穿著樸素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年輕女子,正因為一口標準的京腔,被售貨員愛答不理地刁難著。
“同志,我要兩尺的確良,麻煩您給量一下。”女子的聲音清脆,但帶著一絲焦急。
“沒看我忙著呢?等著!”售貨員翻著白眼,慢悠悠地整理著櫃檯上的布料。
陳峰看不下去,走上前,用一口地道的本地話說道:“嬸兒,忙著吶?給我來兩尺藍布,再給這位京城來的同志量兩尺的確良,人是來咱這兒支援建設的,咱可不能慢待了。”
售貨員一看是陳峰,態度立馬變了,麻利地扯下布料。
那女子感激地看了陳峰一眼,付了錢,輕聲道了句謝。陳峰擺擺手,拿著自己的布轉身就走。
女子看著他高大寬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探究和疑惑。
陳峰迴到村口,天色已經擦黑。
正遇上郵遞員老孫推著腳踏車往回走,看到陳峰,他像是鬆了口氣,又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從郵包裡掏出一封硬邦邦的信。
“陳峰,你的信。”老孫把信遞過來,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補充了一句,“是京城來的,加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