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京城來的設計師?(1 / 1)
縣城德仁堂,空氣裡混雜著當歸的甜香和陳皮的微苦。
陳峰剛給大姐抓完補氣血的藥,正準備去櫃檯結賬,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又落寞的身影。
是昨天在供銷社遇見的那個京腔女子。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布罩衫,身形單薄,正低聲下氣地跟劉三爺的徒弟商量著什麼。
“小哥,你看我這還有幾張布票,能不能換點最便宜的治風寒的草藥?就幾包……”
“布票換藥?你當這德仁堂是你家開的?”小學徒一臉不耐煩,揮手趕人,“沒錢就別擋著道,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女子被推得一個趔趄,臉色愈發蒼白,攥著幾張布票的手指節都捏白了。
陳峰心中一動,走了過去。
他記得這個女人,昨天在供銷社也是這樣,透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和窘迫。
“這位同志,我這兒有多的藥,你要是不嫌棄,勻你一副。”陳峰將自己剛抓的一包藥推了過去。
女子抬起頭,正是林婉秋。她認出了陳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黯淡下去,搖了搖頭:“謝謝,我不能白要你的東西。”
“那就當是我跟你換的。”陳峰不動聲色地從她手裡抽出那幾張布票,“正好,我媳-……我家裡人要做新衣裳。”
不等林婉秋拒絕,陳峰已經把藥包塞進她懷裡,轉身對那小學徒道:“再按這個方子,抓三副。”
小學徒看到陳峰,想起上次被師父狠訓的場景,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點頭哈腰地去抓藥了。
等待的間隙,陳峰狀似無意地問道:“聽你口音,是京城來的知青?”
林婉秋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嗯,三棵樹公社的。”
“家裡人沒想辦法讓你回去?”
林婉秋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我這樣的成分,能下鄉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返城……不敢想。”她頓了頓,似乎為了轉移話題,主動問道,“你也是……來抓藥?”
“給家裡人調理身子。”陳峰答得隨意,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那雙雖有薄繭卻依舊纖長的手上,“看你的手,不像是在公社幹農活的。”
“以前在京城百貨大樓的皮具櫃檯當過學徒,跟著師傅學過點櫥窗陳列和設計。”林婉秋提起往事,眼中才透出一點微光,但很快又熄滅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京城百貨大樓!皮具設計!
這幾個詞像是一道閃電劈進陳峰的腦海!
瞌睡送來了枕頭!
省城百貨大樓的採購科長月底就要來,劉衛國要的是能上櫃臺、讓城裡人眼前一亮的“貨”,而不僅僅是幾張硝製得再好的“皮子”。大姐的手藝是頂級,但樣式還是鄉下傳下來的老一套。缺的就是這個!缺的就是一個懂城裡人審美、懂“設計”的人!
陳峰的心臟猛地跳了幾下,他強壓住激動,面上依舊平靜如水。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狐皮邊角料,這是他出門時順手揣著的,原本是想試試新磨的刀鋒。此刻,卻成了最好的試金石。
“姑娘懂皮子,那你幫我看看,這料子能做點啥?”
林婉秋的目光瞬間被那塊皮料吸引了。她下意識地接過來,指尖在柔軟的絨毛上輕輕劃過,那種熟悉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專注起來。
“好料子!”她脫口而出,眼中是壓抑不住的專業和興奮,“毛色油亮,針毛挺立不倒伏,底絨又厚又密。這是長白山深處的老林子貨,不是養殖場能比的。”
她頓了頓,手指在皮板上感受著韌性,思路完全開啟了:
“這麼好的料子,不能浪費。做女式手套的腕口翻邊最好,既保暖又顯手腕纖細。"
"或者,裁成條狀,做小孩子的護耳,損耗最小。要是……要是料子夠大,剪裁成西式的小翻領,配在深色大衣上,比一整條傳統的圍脖可洋氣多了!”
她說的全是陳峰聞所未聞的詞彙,什麼“腕口翻邊”、“西式小翻領”,但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戳在了點子上。
這個人,是真正的人才!
陳峰當場拍板,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同志,我正式邀請你,來我們靠山屯的皮貨作坊,當‘技術指導’。”
林婉秋愣住了。
“我們作坊是軍屬互助生產小組,按‘軍屬互助’的名義,你過來不擔風險。包吃住,按你設計出的樣品數量和最終接到的訂單利潤,給你算提成。”
陳峰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可是……我……”林婉秋有些不知所措,一個鄉下作坊,口氣這麼大?
陳峰看出了她的疑慮。他沒有多費口舌,直接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拍在了藥櫃上。
一樣,是紅星皮貨廠的代加工合同。
另一樣,是李雲山親筆籤批、蓋著縣委大院紅戳的介紹信!
林婉秋的目光落在合同上,當她看到“軍需特供”、“成品免檢”、“溢價30%”這些刺眼的字樣時,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再看向那封介紹信,縣委的紅色印章,李雲山那龍飛鳳舞的簽名,無一不在證明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能量。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鄉下獵戶!
林婉秋看著陳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猶豫了不到三秒鐘,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我去!”
回村的路上,陳峰沒有直接帶林婉秋回自己家。
他心思縝密,知道空降一個“技術指導”,尤其還是個年輕漂亮的京城姑娘,很容易引起家裡人的牴觸,特別是大姐陳秀蘭。
他先把林婉秋安頓在村口王胖子家,讓胖子娘好生招待,只說是城裡來的親戚,歇歇腳。
他自己則提前一步回了家。
西屋裡,縫紉機的“噠噠”聲一刻不停。
陳秀蘭正埋頭趕製一批兔皮手套,聽到陳峰進屋,她抬起頭,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小峰,回來了。”
“姐,你先停一下。”陳峰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她旁邊,語氣溫和,
“我跟你說個事。咱們的皮子,手藝是全縣第一,但樣子還是老一套,對吧?省城來人要看的是新花樣。”
陳秀蘭點了點頭,這是她這幾天最愁的事。
“我今天在縣裡,碰到了一個懂新花樣的京城姑娘,以前在百貨大樓幹過。我把她請來了,當咱們的‘技術指導’。”
陳秀蘭踩著踏板的腳,慢了下來。
陳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
“姐,你聽我說。你是我親姐,這作坊就是你的。我請她來,不是要替代誰。而是讓你多個幫手。你教她咱家不外傳的硝皮手藝,她教你怎麼把皮子做出城裡人搶著要的稀罕樣式。"
"咱姐倆聯手,把這作坊做成全縣第一,讓那些瞧不起咱家的人,以後都得仰著頭看咱!”
陳秀-蘭看著弟弟堅定的眼神,心裡的那點疑慮和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好,姐聽你的!”
安撫好大姐,陳峰才去王胖子家,把林婉秋領了回來。
當林婉秋踏進陳家院子,看到那寬敞明亮的平板玻璃窗時,眼中就閃過一絲驚訝。
等進了屋,看到屋裡通紅的爐子、嶄新的飛人牌縫紉機,以及正坐在炕桌旁,安安靜靜記賬的蘇清雪時,她徹底愣住了。
兩個同樣來自京城、同樣是落難知青的女孩,在這東北深山的獵戶家裡,第一次見了面。
蘇清雪也抬起了頭,她從林婉秋的拘謹和落魄裡,看到了自己剛來靠山屯時的影子。
而林婉秋,則從蘇清雪那雖然穿著樸素棉襖但依舊紅潤的氣色,和那份從容安穩的神態裡,看到了一種她在知青點從未見過的希望。
這家人,不一樣。
深夜,煤油燈下,作坊裡的活計已經安排妥當。
蘇清雪在燈下核對今天的賬目,林婉秋已經熟悉了環境,湊過來看了一眼,想學習一下記賬的方法。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賬本上那清秀而風骨天成的字跡上,輕聲問道:“清雪,你這手趙體字,是跟京城師範大學的蘇懷遠蘇教授學的嗎?”
蘇清雪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
一滴墨,在乾淨的賬本上,迅速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