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楚老頭驚問身份(1 / 1)
"你到底是什麼人?"
楚老頭的目光釘在陳峰腰間那把獵刀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閃躲的分量。
陳峰沒退。
也沒急著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獵刀柄底部那個磨得發亮的五角星鋼印,嘴角動了動。
"您老認得這個?"
楚老頭沒接話,眼神卻更沉了。
陳峰轉身走進裡屋,從炕櫃暗格裡摸出那個印著"光榮退伍"的鏽跡斑駁鐵皮盒。盒蓋上的紅漆掉了大半,邊角磕出毛邊,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把盒子擱在炕桌上,掀開蓋。
退伍證。三等功獎章。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五個穿棉軍裝的年輕人蹲在坑道前,背後是炸塌了半截的山體。最左邊那個咧嘴笑的壯漢,眉眼和陳峰有六七分像,只是臉更寬,下巴更方。
"我爹,陳大山。"
陳峰把照片遞過去,指尖在照片邊緣停了一瞬。
"五零年入朝,九兵團,長津湖。"
楚老頭接過照片,手指捏住邊角,沒碰到照片正面。
他盯著照片上陳大山的臉看了很久。
"這把刀,"陳峰拍了拍腰間,"是他留給我的。五三式軍刺改的,他說長津湖那會兒發的,一個連就剩十一把。"
楚老頭翻過照片,背面鉛筆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五個名字,馮鐵柱排在第二個。
"馮鐵柱的兒子上個月剛來投奔我。"陳峰坐到炕沿上,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打了幾隻兔子,"他爹五年前矽肺走的,我爹六九年癆病走的。這張照片上五個人,不知道還剩幾個活著的。"
楚老頭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照片放回鐵皮盒裡,手指在獎章上停了兩秒,收回來。
"你爹……是條漢子。"
聲音有點啞。
陳峰沒順著往下說。他站起來,把鐵皮盒合上推回暗格,轉頭衝灶房喊了一嗓子:"清雪,飛龍湯好了沒?"
灶房裡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響動,蘇清雪端著砂鍋出來,額頭沁著細汗,鍋蓋一掀,一股鮮香裹著熱氣炸開。
湯色清亮帶微黃,兩隻飛龍鳥燉得酥爛,骨頭都能捏碎,面上漂著幾粒紅枸杞。
"您老嚐嚐。"陳峰給楚老頭盛了一碗,"老龍口深處的飛龍,別的地方吃不著。"
楚老頭接過碗沒急著喝,目光掃了一圈屋子。
火牆燒得通紅,玻璃窗乾淨透亮。牆上掛著整張硝好的狼皮,窗臺擱著一臺嶄新的飛人牌縫紉機。西屋門簾後隱約傳來縫紉機踏板的噠噠聲——陳秀蘭還在趕工。炕桌角落摞著蘇清雪的記賬本,封面寫著"陳家作坊"四個工整的楷體字。
希月從裡屋探出腦袋,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她小心翼翼走到楚老頭跟前,攤開手——掌心裡躺著一顆大白兔奶糖,糖紙皺巴巴的,明顯被反覆包過。
"爺爺吃糖。"
軟糯的童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認認真真地遞到楚老頭面前。
陳峰伸手要攔,楚老頭已經接了過去。
他沒拆糖紙,捏在手裡掂了掂,看了希月一眼。
小丫頭穿著改小的舊棉襖,袖口挽了三道,頭髮枯黃扎著兩個羊角辮,瘦得下巴尖尖的。但脊背挺得很直,站在那兒像棵小白楊。
"這糖……你自己吃過沒有?"楚老頭問。
希月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說:"舔過一口!我哥說好東西要留給客人,但我沒忍住先嚐了。"
陳峰彈了她後腦勺一下:"行了,去寫作業。"
希月捂著腦袋跑了,門簾後還回頭偷瞄了一眼。
楚老頭低頭看著手裡那顆被舔過一口又包回去的奶糖,好半天沒說話。
蘇清雪給楚老頭添了第二碗湯,筷子搛了塊飛龍脯肉放進碗裡。她沒多嘴,添完湯就退到一邊,拿起賬本繼續記二月訂單備料。
楚老頭喝湯的間隙,目光一直在屋裡轉。
他看見蘇清雪記賬時握筆的姿勢——食指第二關節有繭,是長期執筆的痕跡。看見炕櫃上貼著公社黨委蓋章的軍屬互助生產小組批文,旁邊是紅星皮貨廠的代加工合同。看見陳峰起身去灶房時順手把蘇清雪搭在椅背上的圍巾往裡攏了攏,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一碗湯見底,楚老頭放下碗,擦了擦嘴。
"小陳。"
"嗯。"
"你這皮貨作坊,一個月能掙多少?"
陳峰沒藏著掖著:"上個月淨利潤二百六。"
楚老頭點了點頭,沒評價。
他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後院傳來豬仔拱食槽的哼哼聲,圈舍是新修的,火道連著豬舍,設計得規整。
"你小子,腦子不像獵戶。"
陳峰笑了一聲:"山裡待久了,腦子不活絡就得餓死。"
楚老頭轉過身,走到陳峰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陳峰的肩膀,力道不輕。
"你爹是條漢子,你小子也差不到哪去。"
說完他揉了揉胸口,皺了下眉頭。
"今天這一跤摔得不輕,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小陳,厚著臉皮問一句——你家有沒有多餘的炕?借住一宿,明早就走。"
陳峰看了他一眼。
一個穿打補丁舊中山裝的老頭,虎口有繭,食指有筆繭,心絞痛發作時隨身沒帶一片藥,卻認得出五三式軍刺的批次鋼印。
來"走親戚"的人,走親戚不帶行李?
陳峰沒問。
"西屋炕燒著呢,被褥現成的。"他起身把火牆的風門調大了半格,"晚上要是胸口不舒坦,喊一聲就行。"
蘇清雪放下賬本去西屋鋪被褥。希月從門簾後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哥,那爺爺把我的糖吃了沒?"
"沒吃,人家嫌你口水。"
"我很乾淨的!"
陳峰趕走小丫頭,走到院子裡抽菸。
夜風颳過後院圈舍,豬仔哼哼了幾聲又安靜下來。馮大壯和大黃在前院值守,遠處村北方向沒有馬蹄聲。
他掐滅菸頭回屋時,路過西屋視窗。
窗紙映出楚老頭的側影。
老頭沒躺下,坐在炕沿上,手裡握著什麼東西翻來覆去地摸。
是陳峰的獵刀。
刀柄底部那個五角星鋼印,被老頭的拇指摩了一遍又一遍。
楚老頭把刀放回枕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
"有些老鼠,是時候該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