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三千里外的刀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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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雪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的,是掐的。十個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半月形的紅印子,信紙就攤在炕桌上,被油燈照得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方誌遠動手了。校醫院停藥,父親嘔血。速回。”

蘇清河的字一向工整,這封信卻寫得東倒西歪,最後一個“回”字的末筆拖出去老長,像是手抖著收不住。

信封夾層裡還塞著一張煙盒紙,字更小更急:校醫院王大夫被約談,上頭打了招呼,說陳峰寄來的藥材來路不明,疑似偽劣有毒,責令停用。父親已經三天沒吃上藥,昨晚又吐了一回血,顏色比上次深。

陳峰推門進屋的時候,蘇清雪沒動。

她沒藏信。

信紙就攤在炕桌正中間,像等著他來看。

陳峰掃了一眼信,再看她的手。十個指甲嵌在肉裡,指節發白。

他沒說話,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掌心四個深紅的甲痕,最深那道滲出一絲血珠。

“疼不疼?”

蘇清雪咬著嘴唇搖頭。

陳峰把她的手攥進自己掌心裡,掌心粗糙滾燙,裹住她冰涼的手指。

“以後有事先跟我說。”他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砸在實處,“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蘇清雪眼眶一熱,別過臉去。

她本來想自己扛。從看到調檔函那天起就想自己扛,信也想藏起來,怕陳峰跟方家硬碰硬吃虧。可今天拆開信的時候,手抖得連紙都捏不住——父親三天沒吃藥,又吐血了。

她扛不住了。

“我怕……”她嗓子啞了,“方誌遠卡著校醫院,藥送不進去。”

陳峰鬆開她的手,把信紙拉到面前又看了一遍。

表面上方誌遠做得滴水不漏——不是他親自出面斷藥,是校醫院“主動”停藥自查。王大夫被上頭約談,不敢再用陳峰寄去的方子和藥材。京城那地方,方家在醫療系統的關係比蜘蛛網還密,校醫院一個芝麻大的行政命令就能把藥路掐死。

但陳峰盯著信上“來路不明”四個字,嘴角扯了一下。

方誌遠封的是校醫院這條渠道。

不是藥材本身。

他只要繞過校醫院,把藥直接送到蘇懷遠手裡,方家的封鎖就是一張廢紙。

“他以為堵住校醫院就贏了。”陳峰把信紙摺好擱到一邊,“換條路。”

蘇清雪抬頭看他。

“上回那批藥走的軍郵專線,蓋著縣委和軍區的戳,校醫院不敢扣。這回方家給校醫院打了招呼,校醫院不收了——那就不走校醫院。”

陳峰站起身去炕櫃暗格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他進老龍口時多留的備用野山參須,黃澄澄一小把,藥香濃得嗆鼻子。

“李雲山在京城有個老戰友叫老周,上回就是他盯著簽收的。這回藥不寄校醫院,直接寄老周手裡,讓老周親自送到你家去。”

蘇清雪愣了一下:“方家會不會攔老周?”

“老周是退伍軍人,走的是軍區系統。方誌遠他爹是後勤部的,管得了校醫院的文職,管不了退伍老兵之間遞東西。”

陳峰一邊說一邊從空間裡取出提前備好的藥材——柴胡、白朮、三七粉、黃芪,一味味擺在灶臺上。

油燈火苗跳了一下,灶房裡全是藥香。

他蹲在石臼前開始研磨三七粉,鐵杵撞石臼發出沉悶的沙沙聲。三七根硬,得磨到粉末過篩無渣才行,急不得。

蘇清雪擦了把臉,拉過板凳坐到他對面,鋪開紙筆。

“方子我來抄。”

陳峰報藥名和克數,她逐字落筆。趙體小楷一筆一劃,跟上回一樣工整。寫到“野山參須五克,研末沖服,日二次”的時候,她筆尖頓了一下。

“參須夠嗎?”

“夠你爹吃半個月。”陳峰沒抬頭,手上研磨的動作不停,“半個月內我再進一趟老龍口,補一株整參。”

蘇清雪不再問了,低頭繼續抄。

灶房裡只剩鐵杵磨藥的沙沙聲和筆尖劃紙的細響。油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高一矮,捱得很近。

陳峰把三七粉磨完,又把白朮切片,黃芪剪段,參須單獨用油紙包好。每一味藥分裝成十五份,剛好半個月的量。

蘇清雪抄完三份方子,每份都附上煎服方法:先泡後煎,武火煮開轉文火,三碗水熬成一碗,飯後溫服。參須單獨研末,不入煎鍋,用溫水沖服。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看著陳峰把十五份藥包逐一紮緊。他的手指粗大,指節上全是老繭和舊傷,但扎油紙繩的動作又準又穩,每個結都打得死緊。

“陳峰。”

“嗯。”

“信裡還有一句話我沒念給你聽。”

陳峰手上頓了一下。

蘇清雪從信封最底層抽出一張對摺的紙條,展開,遞過去。蘇清河的筆跡,比正文更潦草——

“方誌遠在校醫院放話:陳峰寄來的藥有毒,吃死了人他不負責。他在逼王大夫寫報告,說之前服用的不明藥材導致病情惡化。如果報告出來,不光斷藥,還要追究寄藥人的責任。”

陳峰看完,把紙條摺好塞回信封。

不光要斷藥,還要倒打一耙。把救命的藥說成害人的毒,把他陳峰從救命恩人變成投毒嫌犯。

好手段。

“方子抄幾份了?”他問。

“三份。”

“再加一份。”陳峰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明天寄藥的時候,把劉三爺驗方的批註也附上去。德仁堂的坐堂老中醫親筆認證的方子,校醫院一個行政幹事說有毒?他夠格嗎?”

蘇清雪點頭,重新鋪紙。

陳峰將所有藥包碼進一個木匣子裡,外面裹油布,再纏三層棉紗。匣子底部墊了幹艾草防潮,蓋子用松脂封死縫隙。

做完這些,窗外天已經泛了魚肚白。

他把匣子擱在炕櫃上,抬頭看蘇清雪。她眼底有青影,熬了一整夜,但眼神是定的,不像昨晚拆信時那樣慌。

“明天一早去縣委大院,走軍郵。”

蘇清雪把最後一份方子寫完,吹乾墨跡,整齊疊進匣子裡。

陳峰伸手揉了一下她後腦勺:“去睡一會兒,天亮我出門。”

蘇清雪沒動,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伸手攥住他袖口。

“陳峰。”

“嗯。”

“謝謝你沒怪我瞞著。”

陳峰低頭彈了一下她額頭:“下回再瞞,罰你洗一個月碗。”

蘇清雪破涕為笑,鬆開手進了裡屋。

陳峰獨自坐在灶房,把藥匣子裡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油燈快燃盡了,芯子歪著冒黑煙。

他將藥包紮緊最後一道繩結,抬起頭,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封被摺好的信上。

方誌遠以為控制了校醫院就贏了。

他太低估一個獵人能跑多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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