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誰的地,誰說了算(1 / 1)
王胖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棉襖前襟全是汗漬。
“峰哥,張全福媳婦拉著何三姑坐騾車走的,奔公社去了,說要告你私佔集體林地、搞資本主義復辟。”
陳峰手裡鹿血酒碗擱在石碾盤上,沒接話。
齊老蔫剛走,院子裡還飄著酒氣。馮大壯從月亮門探出半個身子,拳頭已經捏上了。
陳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去套車。”
王胖子愣了一下:“現在去?”
“等她們編完詞再去,黃花菜都涼了。”
蘇清雪從灶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她什麼都沒問,轉身回屋,從炕櫃暗格裡取出三樣東西:公社黨委蓋章的軍屬互助生產小組批文、五十畝林地承包合同副本、上個月錢玉成簽字的飼料指標審批單。
三份檔案疊好,用油紙包嚴實,遞到陳峰手裡。
“合同第三條第二款,承包期內未經縣級以上部門聯合審批,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單方面變更或撤銷。”她聲音不大,一字一字說得清楚。
陳峰接過檔案,低頭看了她一眼。
麵粉沾在她鼻尖上,白了一小塊。
他伸手抹掉那點麵粉,指腹在她鼻樑上多停了一秒:“回來給你帶糖。”
蘇清雪耳根紅了,推他一把:“快走。”
騾車碾著春泥拐上大路,王胖子在前頭趕車,陳峰坐在車板上閉眼養神。馮大壯蹲在車尾,手裡攥著根白蠟杆子,臉上寫著四個字——誰敢動手。
公社大院門口停著張全福家那輛破騾車,騾子拴在槐樹上啃樹皮。
陳峰進院時,老李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頭的聲音隔著走廊都聽得清。
張全福媳婦王翠蘭嗓門最大:“——五十畝白樺林那是集體的!他陳峰一個人圈了,全村人喝西北風去?我家老張當了十八年大隊長,分過誰一根木頭沒有?”
何三姑在旁邊幫腔:“可不是嘛,人家現在闊了,娶了城裡媳婦,眼裡哪還有咱們莊稼人——”
老李坐在桌後揉太陽穴,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錢玉成靠在窗邊,端著搪瓷缸子沒說話,眼皮都沒抬。
陳峰推門進去。
屋裡安靜了兩秒。
王翠蘭轉頭看見他,嘴張了張,聲調矮了一截。何三姑往王翠蘭身後縮了半步。
陳峰沒看她們,徑直走到老李桌前,把油紙包開啟,三份檔案依次擺好。
“老李主任,我聽說有人告我私佔林地。”他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正好檔案都在,您給掌掌眼。”
老李如獲大赦,抓過檔案翻開。
陳峰轉身,面朝王翠蘭。
“嫂子,五十畝林地是公社黨委批的,合同上蓋的公章,錢主任籤的字。承包費五百塊我當場交清,收據在財務存著,你要看我讓人調。”
王翠蘭嘴唇動了動。
陳峰沒給她接話的機會:“合同第三條寫得明白,承包期內未經縣級以上聯合審批,誰也動不了。你告我私佔集體林地——”他頓了一下,“你是說公社黨委批錯了,還是說錢主任籤錯了?”
這話一出,屋裡溫度驟降。
錢玉成放下搪瓷缸子,慢悠悠掃了王翠蘭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氣,但比怒氣更重。
王翠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兩下,回頭去拽何三姑的袖子。
何三姑把手縮回去了。
陳峰又掏出一張紙,是上個月亂石坡開荒的工分統計表,上面每個幫工的名字、出工天數、翻地面積記得清清楚楚。
“嫂子,你家老張當了十八年大隊長,村北那片亂石坡荒了多少年?石頭拱地、鹼面泛白,全村沒人願意碰。我帶人三天翻了十畝,種上苞米,交了承包費,還給幫工的嬸子們發了現錢。”
他把工分表往桌上一推。
“這叫私佔?”
王翠蘭張了兩次嘴,一個字沒蹦出來。
老李適時開口:“翠蘭啊,這個……確實手續齊全,公社也是鼓勵搞副業的嘛。你要是有什麼別的意見,回去跟全福商量商量,走正規渠道反映……”
話沒說完,錢玉成站直了身子。
“陳峰的林地承包和作坊,是公社今年的重點扶持專案。”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往下砸,“上個月省大樓一千五的預付款,縣裡已經報上去了。誰要是把這條線攪黃了,我倒要問問,是誰在挖社會主義牆腳。”
王翠蘭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何三姑已經悄悄往門口挪了。
陳峰餘光掃到她,沒攔。
出了公社大院,王翠蘭扶著騾車轅子喘粗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何三姑跟在後頭,兩人之間隔了三步遠,誰也不看誰。
陳峰站在臺階上,點了根大前門。
錢玉成從後門繞出來,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說了句:“張全福這人,眼皮子淺,但不蠢。他媳婦鬧這一出,他未必不知道。”
陳峰吐了口煙:“他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陳峰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他要是識相,往後大隊的事他管他的,我的事我管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不識相——”
他沒說完,但錢玉成聽懂了。
回程路上,王胖子忍不住問:“峰哥,何三姑那娘們兒不收拾一下?”
陳峰靠在車板上,看著路兩邊化了一半的殘雪。
“不用。”
“為啥?”
“她回去會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傳遍全村。”陳峰嘴角動了一下,“傳吧。傳得越邪乎,以後想告狀的人越少。”
王胖子琢磨了半天,豎起大拇指。
騾車進村時,太陽偏西。蘇清雪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薑湯,看見他就遞過來。
陳峰接過碗一口悶了,把空碗還給她。
“贏了?”她問。
“沒輸過。”
蘇清雪哼了一聲,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糖呢?”
陳峰愣了一下,摸遍口袋——空的。他出門急,壓根忘了這茬。
蘇清雪看著他的窘樣,嘴角彎了彎,拎著空碗進了灶房,門簾落下前丟出一句:“欠著,記賬上了。”
馮大壯蹲在院牆根底下啃冷饅頭,看著這一幕,默默把臉轉向另一邊。
入夜,陳峰在堂屋擦槍。後天就是和齊老蔫約好的比槍日子,白樺林,三槍定高下。
蘇清雪在對面記賬,忽然抬頭:“齊老蔫那個兒子,死在枯木溝的那個——”
“嗯。”
“他說的獨牙野豬王,還活著?”
陳峰推上槍栓,金屬碰撞聲清脆短促。
“活著。”
蘇清雪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二叔陳寶國的嗓門隔著牆就炸開了——
“峰子!張全福把你後山新打的地基樁子全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