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青石溝槍王登門(1 / 1)
院門被人拍了三下。
不急不緩,節奏穩當,不像催債的,也不像求人的。
陳峰放下手裡的骨刀,朝門口看了一眼。
大黃沒叫。
這條狗的鼻子比他還靈,陌生人進院子沒有不炸毛的,唯獨這回趴在地上耳朵轉了轉,尾巴拍了兩下地面。
不是威脅。
陳峰擦了手走過去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個老頭。
六十上下,個頭不高,肩膀卻寬得像一扇門板。
臉上溝壑縱橫,皮膚被風雪和日頭磨成老樹皮的顏色。
一雙眼睛不大,眯著的時候像在打瞌睡,但瞳仁深處有股子勁——像鷹。
老頭揹著一隻樺樹皮獵囊,肩帶磨得起毛,囊口露出銅釦子和半截擦槍布。
左手提著一副鹿皮綁腿,硝製得乾乾淨淨,皮面柔軟,邊角針腳齊整。
見面禮。
“青石溝,齊老蔫。”
老頭報了名號,聲音不大,沙啞,像砂紙刮木頭。
陳峰愣了一瞬。
青石溝齊老蔫。
方圓百里獵戶圈裡排前三的人物,打了四十年獵,據說早年間一個人進老龍口蹲了七天七夜,扛回一頭三百斤的公狼。
楊瘸子提過這人不下五回,每回都帶著一股子說書先生講關二爺的勁頭。
“聽說你一槍放倒了一頭千斤黑瞎子。”齊老蔫把鹿皮綁腿往前遞了遞,“老頭子想親眼看看那張皮。”
不兜圈子,不套近乎,開門見山。
陳峰接過綁腿,手指捏了一下皮面——好貨,鹿皮纖維緊緻,硝得透,不發硬也不發軟,火候拿捏得死準。
光這手硝皮的功夫,就不是一般獵戶能有的。
“進屋坐。”陳峰側身讓路。
齊老蔫邁腿進院,目光先掃了一圈——從牆上掛的軍屬互助生產小組批文,到廊下晾著的兩張狐皮,再到西屋傳出來的縫紉機踏板聲。
什麼都看見了,什麼也沒問。
老派獵人的規矩。
陳峰心裡有數。這人不是來串門的,是來驗貨的。
方圓百里傳他一槍斃了千斤黑瞎子,信的人有,不信的人更多。
齊老蔫親自跑一趟,代表的是整個老獵人圈子的態度——行不行,拿東西說話。
“大壯,把熊皮搬出來。”
馮大壯從東屋出來,兩手拽著卷好的熊皮往院中間走。
皮子沉,他一個人扛得齜牙咧嘴,鋪開的時候往地上一撂,“噗”的一聲悶響,揚起一層細土。
兩米三四的完整熊皮攤在院子正當中。
陽光打上去,黑色粗毛泛著油亮的光澤。
前掌比成年男人腦袋還寬,爪子內收,每一根都有小拇指粗。後背的毛最厚最密,幾乎能把手指整根沒進去。
齊老蔫沒吭聲。
他蹲下來,膝蓋嘎巴響了兩聲,伸出右手。
那隻手佈滿老繭,指節粗大變形,中指和食指之間有一道深深的豁口——扣扳機磨出來的。四十年。
他的手指摸上熊皮後頸。
從頸根往下,一寸一寸地捋。
捋到脊椎根部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一個彈孔。
黃豆大小,圓潤,邊緣整齊,沒有撕裂,沒有灼燒擴散。
入口在後頸脊椎根部正中,子彈打斷脊髓後嵌在骨頭裡,沒貫穿。
就一個。
整張兩米三四的熊皮上,只有這一個孔。
齊老蔫的手指在彈孔邊緣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他沒抬頭,但陳峰看見他的肩膀繃緊了。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大黃的喘氣聲。
齊老蔫終於站起來,膝蓋又響了兩聲。他盯著陳峰看了三秒鐘,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那股子質疑的勁頭沒了。眼神裡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陳峰見過這種眼神——劉三爺驗完藥方時,也是這個神色。
一個幹了一輩子活的老手,看見了超出自己經驗範圍的東西。
“坐吧。”陳峰搬出石桌上的粗瓷碗,拎起半罈燒刀子,“嚐嚐我自己泡的鹿血酒。”
馮大壯端上一盆燉得爛熟的鹿肉,肉湯還在咕嘟翻滾,油花子鋪滿碗麵。
齊老蔫在石凳上坐下,接過碗,沒客氣。
第一碗悶了。
六十度的燒刀子兌鹿血,辣得燒嗓子,他眼皮都沒眨一下。
第二碗慢些喝,夾了兩塊鹿肉,嚼得仔細。
第三碗端起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酒灑在虎口上,他沒擦。
“我打了四十二年獵。”齊老蔫盯著碗裡的酒,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十六歲跟我爹進山,第一槍打的是野雞,手抖得差點把槍扔了。”
陳峰沒插嘴,給他續酒。
“後來什麼都打過。狼、野豬、黑瞎子,最大的一頭公狼三百二十斤,我蹲了七天才等到它。”
齊老蔫頓了頓。
“我兒子比我強。”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變了。不是驕傲,是疼。
“小齊二十三歲打到第一頭黑瞎子,比我早了五年。那年冬天他追一頭受傷的獨牙野豬王,追進了老龍口南坡的枯木溝。”
陳峰手裡的酒罈子停在半空。
“那畜生斷了一根獠牙,疼瘋了,鑽進灌木叢裝死。小齊蹲著檢視血跡的時候,它從側面衝出來。”
齊老蔫的聲音平得像在唸賬本。
“獠牙扎進脖子,他連槍都沒來得及舉。我趕到的時候他還有氣,眼睛睜著,看著我。”
風吹過院子,熊皮上的黑色粗毛一根根豎起來又倒下去。
“我打了一輩子獵,連自己兒子都護不住。”
陳峰沒說安慰的話。
他端起碗,和齊老蔫碰了一下,仰脖子灌了。
酒燒過喉嚨的時候,他想到了自己上輩子孤獨終老的四十年。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補不回來。
兩個人喝了小半壇酒,誰也沒再說話。
鹿肉涼了,油花子凝成白色薄膜。
日頭偏西的時候,齊老蔫站起來。他臉上的酒色褪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後生,跟你比一場。”
陳峰看著他。
“三天後,村北白樺林。三槍定高下。”齊老蔫拍了拍獵囊,“不為賭輸贏,我就想親眼看看——能一槍放倒千斤黑瞎子的槍法,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一個老獵人最後的執念。
陳峰點頭:“行。”
齊老蔫背起獵囊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看灶房方向——蘇清雪正端著一碗紅糖姜水從裡面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臉頰被灶火烘得發紅。
齊老蔫收回目光,看著陳峰。
“後生,你有福氣。”
說完邁腿出了院門,樺樹皮獵囊在背上晃了兩晃,人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蘇清雪走過來,把姜水遞給陳峰,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空碗和殘酒上。
“什麼人?”
“青石溝的老前輩。”陳峰接過碗喝了一口,姜水放多了糖,甜得齁嗓子,“三天後要跟我比槍法。”
蘇清雪眉頭皺了一下:“比什麼?”
“他想看看我怎麼打獵。”
蘇清雪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問,轉身回灶房之前丟了一句:“別輸。”
陳峰笑了一聲。
三天後,白樺林,三槍。
他盤算著這事不難,但齊老蔫的來頭不能小看。
打通了這個人,青石溝、柳河、松花江上游幾十個獵戶的人脈就全活了。
以後進老龍口有人通風報信,皮貨原料來源也不用愁。
更重要的是,齊老蔫提到的那頭獨牙野豬王——
老龍口南坡枯木溝,五年了,那畜生還活著。
大黃忽然從門檻下鑽出來,前腿上的舊疤在夕陽底下白慘慘的。
它嗅了嗅齊老蔫走過的地面,尾巴搖了兩下。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王胖子滿頭大汗衝進來,彎腰扶著膝蓋喘。
“峰哥,大隊長張全福的媳婦和何三姑一塊兒去了公社,說是要告你私佔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