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獵人治病不用排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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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河二十出頭,瘦高個,眉眼跟蘇清雪有五分像,但下頜線更硬,嘴唇乾裂起皮,眼底青黑一片,不知多少天沒睡好。

他看見蘇清雪先是一愣,隨即視線落到陳峰身上,打量舊軍大衣、黃膠鞋、帆布包,嘴角抿了一下沒說話。

“哥。”蘇清雪叫了一聲。

蘇清河拉住她胳膊往裡拽:“先別說了,爸不行了,今早吐了小半痰盂的血,校醫院的人不來,王大夫被調走了,連個護士都叫不到。”

陳峰插話:“帶路。”

蘇清河看他一眼,張嘴想問你誰,蘇清雪搶先道:“他是我丈夫,中醫。帶路。”

蘇清河的腳步頓了半拍,但沒工夫糾結這事,轉身就跑。

師範大學家屬院是五十年代蓋的筒子樓,水泥外牆剝落,走廊堆滿蜂窩煤和酸菜缸。蘇家在三樓東頭,十二平米的房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兩把椅子,書架佔了半面牆。

屋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味。

蘇懷遠半靠在床頭,棉被拉到胸口,花白頭髮貼著汗溼的額頭,面色灰敗,嘴唇幾乎沒有血色,眼窩深陷。床邊放著一個白搪瓷痰盂,裡面半盂暗紅色的血,有的已經凝成黑褐色,有的還泛著新鮮的泡沫。

蘇清雪站在門口,膝蓋發軟,被陳峰一把扶住。

陳峰沒停,三步走到床前,放下帆布包,右手三指搭上蘇懷遠的腕脈。

蘇懷遠半睜眼看了他一眼,氣若游絲:“你就是……那個獵人?”

“是我。”陳峰按住他寸關尺三部,閉嘴不再說話。

脈象沉細欲絕,重按勉強觸及,尺脈幾近全無。舌淡紫,苔灰膩。胃黏膜舊疾反覆出血,氣血兩虧到了危險邊緣,脾胃虛寒已入骨髓,腎陽不固導致統攝無力,血不歸經。

陳峰心裡只有一個判斷——再拖兩個時辰,神仙難救。

他翻開帆布包,麂皮布包展開,七根銀針一字排列。另一隻手摸出油布包裹的百年野山參,參體完整,蘆頭細長,皮紋深密,鬚根如絲,泥土封存,開啟瞬間一股清苦的參香瀰漫整間屋子。

蘇清河倒吸一口涼氣:“這是……”

“六品葉,百年整參。”陳峰用獵刀削下參須約三錢,放進蘇清雪遞來的搪瓷杯裡,倒入暖壺裡的熱水,蓋上蓋子悶著。

他沒等參湯,先下針。

第一針,足三里。針尖刺入後捻轉提插,蘇懷遠眉頭猛皺,腹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

第二針,中脘。陳峰左手按住蘇懷遠胸骨下緣定位,銀針斜刺入穴,手法極輕,但進針後捻轉速度突然加快,蘇懷遠的面色在十幾秒內從灰敗轉為蒼白——血止住了。

第三針,氣海。扶正氣、固腎陽。

第四針,血海。行血化瘀,引血歸經。

第五針,三陰交。脾肝腎三經交匯處,一針貫三髒。

五針下完,蘇懷遠的呼吸從急促淺快變成緩慢深長,嘴唇上浮起一絲極淡的血色。

蘇清河全程一句話沒說,攥著拳頭站在牆角,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陳峰的手。他在大學裡上過生理衛生課,知道銀針不是萬能的,但他親眼看見父親的胸口從劇烈起伏變成平穩,痰盂裡的血不再增加。

參湯悶了一刻鐘,陳峰揭蓋,湯色微黃,參香濃郁。他用小勺一勺一勺喂進蘇懷遠嘴裡,每勺間隔十幾秒,讓參湯順著食道緩緩滲入胃壁。

半杯參湯下去,蘇懷遠的眼睛完全睜開了。

他看著陳峰,又看看站在旁邊攥著自己手、眼淚往下掉的蘇清雪,嘴唇動了兩下。

“爸,別說話。”蘇清雪擦眼淚。

蘇懷遠沒聽她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楚:“方子……是你開的?”

“是我。”

“德仁堂劉三爺怎麼說?”

“他說我三七用多了,減到四克。”

蘇懷遠嘴角牽了一下,算是笑了:“劉三爺的眼光……一向毒。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的宗師手。”蘇懷遠看著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幾下,“我教了一輩子書,認字無數,看人不多。方誌遠那種人,我一眼便知根底淺。你……”

他轉頭看向蘇清雪:“他什麼時候娶的你?”

蘇清雪紅著眼睛把結婚證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來,攤開放在他枕邊。鋼印、紅章、兩個人的名字。

蘇懷遠盯著看了很久。

“好。”

就一個字。

蘇清河站在旁邊,喉結滾了兩下。他低頭看了看父親痰盂裡的舊血,又看了看陳峰帆布包裡剩下的參體和分裝好的十幾份藥材,忽然開口:“剛才在火車站,方誌遠帶了四個人截你們?”

“截了,沒截住。”

蘇清河沉默兩秒:“他不會善罷甘休。我今天下午在校門口看見軍區的車來過兩趟,打聽爸的病房。校醫院王大夫被調去郊區衛生所了,走之前給我塞了張紙條——方誌遠給校醫院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為蘇懷遠提供醫療服務,違者開除。”

陳峰把最後一勺參湯喂完,將搪瓷杯放在床頭櫃上,擦乾淨手。

“不用校醫院。”他從帆布包底層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十五份分裝好的藥材,每份用棉線扎牢,附著蘇清雪趙體小楷抄寫的煎服方和劉三爺的親筆批註。“藥夠吃半個月,半個月後我再寄。煎法你姐寫得清楚,一天兩劑,參須單獨研末溫水沖服,飯後半小時。”

他站起來,看向蘇清河:“你爸的病,我治。方誌遠封醫院封藥房,跟我沒關係,我自己山裡採的藥,自己開的方,他管天管地管不著我進山挖參。”

蘇清河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

陳峰擺手:“叫哥。”

蘇清河噎住了。蘇清雪破涕為笑,在旁邊輕聲說:“叫吧,證都領了。”

蘇清河臉上的表情像吞了顆青杏,憋了五秒,從牙縫裡擠出來:“……哥。”

陳峰拍了拍他肩膀,勁兒不小,蘇清河踉蹌了一下。

入夜,蘇懷遠沉沉睡去,呼吸平穩,面色從灰敗轉為蠟黃——這是氣血開始迴流的跡象。陳峰在走廊裡靠牆蹲著抽了根大前門,蘇清雪端著搪瓷杯出來,杯裡是白開水。

“他今晚沒事了。”陳峰接過杯子灌了一口。

蘇清雪蹲到他旁邊,肩膀靠著他的胳膊:“方誌遠知道我們來了蘇家,他會來。”

“讓他來。”

“他爸是正師級。”

“我知道。”陳峰把菸頭在鞋底擰滅,“明天我去一趟地方。”

“什麼地方?”

陳峰沒說話,手伸進棉襖內兜,指尖摸到那枚發烏的銅牌。正面繁體“楚”字,背面五角星。楚老頭臨走時說的話還在耳邊——“有擺不平的事,拿這牌子找老周。”

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傳來腳步聲。蘇清河從外面跑上來,臉色發白:“姐夫,樓下來了兩個穿便衣的,在跟門衛打聽爸的房間號。”

陳峰站起來,把搪瓷杯塞回蘇清雪手裡。

“看好你爸。”

他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回頭補了一句:“門從裡面頂死,誰來都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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