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樓道里的獵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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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白熾燈泡瓦數不足,隔三步一團昏黃。陳峰下到二樓拐角,腳步放輕,靠牆側身往下看。

一樓門廳裡站著兩個人。

矮個子穿藏藍夾克,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右手始終插在口袋裡——不是冷,是習慣。高個子穿黑色翻領毛衣,肩膀平直,後腰鼓出一塊,外套下襬刻意放長遮住。

陳峰眯了下眼。

不是地痞流氓,是受過訓練的。站位一前一後,矮個子擋門,高個子押後路,兩人之間隔四步,剛好一人倒下不影響另一人出手。

門衛老頭縮在傳達室玻璃後面,手裡攥著話筒不敢放,臉色煞白。

陳峰沒再往上看,直接踩著水泥臺階走下去。

腳步聲在空樓道里悶響,兩個便衣同時抬頭。矮個子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空的,指縫夾了根沒點的煙——做樣子鬆弛。高個子往右移了半步,把陳峰下樓的路線納入視野。

陳峰走到最後一級臺階,停住。

他沒開口,站在那兒居高臨下打量兩人。

獵人看獵物的方式跟常人不同。不看臉,看腳。矮個子穿內聯升布鞋,鞋底磨得左右均勻,走路不偏不歪,受過佇列訓練。高個子穿回力運動鞋,右腳尖外翻五度,左膝微曲——舊傷,影響發力。

“找誰?”陳峰開口。

矮個子笑了一下,笑容標準且職業:“同志,我們是學校保衛處的,例行查訪家屬樓暫住人口登記。請問蘇懷遠教授是住三樓東戶吧?”

陳峰沒接話,伸手從兜裡摸出一根大前門叼上,沒點。

“保衛處晚上九點半查暫住人口,”他聲音不高,“師範大學保衛處在行政樓西側一樓,你們從南門進來的,南門八點關,門衛沒登記你們。”

矮個子的笑凝在臉上。

陳峰下了最後一級臺階,站到跟兩人平齊的位置。他比高個子還高半頭,舊軍大衣上還沾著火車上蹭的煤灰,帆布包帶子勒在肩上,整個人又土又硬,像從畫報裡剪下來又貼錯了地方。

“再說一遍,找誰?”

高個子往前邁了一步,嗓音沉:“同志,配合一下——”

“方永昌派來的,還是方誌遠派來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死水。

矮個子的右手又往口袋方向動了一下,被自己硬生生按住。高個子的腳步釘在原地,瞳孔收縮了一瞬。

陳峰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提方誌遠的名字時兩人都沒反應——說明不是方誌遠直接指揮,層級更高。提方永昌時高個子右腳重心後移了兩釐米——中了。

是老爺子親自過問。

陳峰心裡轉了一圈。方永昌,京城軍區後勤部副部長,正師級。吳幹事從東北發來的加急電報讓方誌遠知道蘇清雪領了證,方誌遠一個人搞不定,把事情捅到老子那裡。老頭子面子掛不住,派貼身的人來摸底。

不是來抓人,是來探虛實。

陳峰想明白這層,反而鬆了口氣。探虛實說明方永昌還沒下死手,還在掂量。

“話帶到,”陳峰一字一頓,“蘇懷遠是我岳父,我媳婦跟我領了證,民政局蓋的鋼印。方誌遠指使校醫院斷藥、偽造舉報信、假傳軍令派民兵抄家,這幾筆賬我記著。”

他頓了一下。

“今天我進京是給岳父治病,不是來鬧事。但誰再動我岳父一根頭髮,我不找方誌遠——我直接找方永昌,當面說。”

矮個子的臉繃成一條線。

高個子沉默了幾秒,開口:“你一個東北獵戶,憑什麼見方——”

“憑這個。”

陳峰沒掏銅牌。他只是拍了拍胸口,拍在那塊銅牌的位置上,隔著棉襖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什麼都沒亮出來,但那一拍的動作篤定得不像虛張聲勢。

矮個子盯著陳峰胸口看了兩秒,跟高個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走。”矮個子轉身。

兩人沒再多說,推開單元門走進夜色裡。一輛沒開燈的212吉普發動,尾燈在巷子盡頭一閃就消失了。

門衛老頭從傳達室探出半個腦袋,抖著聲兒問:“小、小同志,沒事吧?”

陳峰轉身上樓,邊走邊回了句:“沒事,走錯門了。”

三樓,蘇清河頂著門等在走廊。看見陳峰獨自上來,鬆了口氣又咽回去,問怎麼回事。

“方家來探路的,”陳峰推開門,“今晚安全。”

裡屋蘇懷遠已經睡著了,呼吸綿長平穩,臉色比兩小時前好了不止一個檔。蘇清雪坐在床頭握著父親的手,聽見門響抬頭,眼裡全是問詢。

陳峰走過去,把她攥得發白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兩個人,走了。”

蘇清雪沒追問。她太瞭解方家的做派——今晚來探路,明天就動真格。

陳峰讓蘇清河搬把椅子頂住門,自己坐到窗邊。筒子樓的窗戶朝北,能看見一截灰撲撲的圍牆和遠處亮著燈的行政樓。

他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解開搭扣,摸到銅牌。

銅面冰涼,正面的繁體“楚”字磨得發亮,背面五角星的稜角還硌手。楚老頭走的時候說過——去京城有擺不平的事,拿這牌子找“老周”。

陳峰不知道這個“老周”是誰,但能讓省字頭吉普車連夜趕到東北抓人的楚老頭,他遞出來的牌子不會是廢鐵。

明天,他要拿著這塊銅牌去敲一扇門。

不是方家的門。

是方家夠不著的門。

蘇清雪端了杯熱水過來,蹲在他膝邊,聲音很輕:“明天什麼安排?”

陳峰把銅牌翻了個面給她看。

蘇清雪認得這東西。她在靠山屯第一次見到時就判斷過——不帶單位、只刻姓氏的軍工銅牌,全軍區不超過一隻手的數。

“去找楚老頭說的那個人。”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照顧爹。”

蘇清雪不說話了,把臉埋進他膝蓋上的帆布包裡。

陳峰摸了摸她後腦勺,目光越過她落在黑漆漆的窗外。

方永昌是正師級,夠高了。但楚老頭那個級別的人,看正師級就跟陳峰看村長差不多。

天亮之後,他要讓方家知道一件事——這世上有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而那些人,欠著一個東北獵戶的人情。

窗外的風停了。蘇清河在客廳打地鋪,翻了個身,忽然開口:“哥。”

陳峰應了一聲。

“明天……我跟你去。”

停了兩秒,蘇清河又補了一句:“我不是怕你一個人擺不平。是人家看見你穿成這樣,連大門都不讓你進。”

陳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黃膠鞋和舊軍大衣,沒反駁。

“行。你明早六點喊我。”

夜深了。蘇懷遠在藥力中沉沉睡去,蘇清雪靠著陳峰的肩膀也迷糊了。

陳峰沒睡。

他把銅牌翻來覆去摩挲了一夜,腦子裡反覆推演著明天見面的每一句話、每一步棋。

獵人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天邊剛泛白,陳峰聽見樓下有腳踏車鈴響。他側身從窗簾縫往下看——一個穿軍綠大衣的人在家屬院圍牆外慢慢騎過,沒停,但扭頭朝三樓窗戶看了一眼。

方家的眼線已經到位了。

陳峰鬆開窗簾,拍了拍蘇清河的肩膀。

“起來。換你最體面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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