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全軍不超過十塊(1 / 1)
天剛擦亮,陳峰已經在走廊裡站了十分鐘。
他數過了,圍牆外騎車經過的那個軍綠大衣,七分鐘繞一圈。固定路線,固定節奏,不是閒逛,是值班。
蘇清河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站在陳峰身後,手心全是汗。
“哥,去哪?”
“西城。”
“方家的人在盯著。”
陳峰從窗戶縫裡看了一眼,巷口電線杆下蹲著個修車的,工具攤了一地,但鏈條油是乾淨的——修車攤是假的,人是真的。加上騎車巡邏那個,至少兩個眼線。
“盯就盯著。”陳峰把帆布包背上肩,“跟丟了才麻煩。”
蘇清河沒聽懂,但沒再問。
兩人從家屬院後門出去,穿過菜市場。三月的京城風沙大,行人裹得嚴實,陳峰混在買菜的人群裡,步速不快不慢。修車攤的人收了工具跟上來,隔了二十步,業務水平一般。
陳峰沒甩他,反而放慢了腳步。
——跟著好。跟到老周那裡,回去報給方永昌,老頭子自己掂量。
蘇清河在公交站牌下問:“到底找誰?”
陳峰從內兜掏出銅牌,擱在掌心裡給他看了一眼。銅面發烏,正面繁體“楚”字刻得深,背面五角星稜角鋒利,不是機器衝壓,是手工一刀一刀鑿出來的。
蘇清河是師範大學子弟,從小在家屬院長大,沒見過這東西。但他認得出——銅牌上的五角星跟軍功章上的一模一樣,只是更粗糲,更舊,像是從戰場上帶回來的。
“誰給你的?”
“一個穿補丁衣服的老頭。”陳峰把銅牌收回去,“他說找老周。”
兩人在西單下了車,陳峰憑蘇清雪之前畫的路線圖,拐進一條衚衕。灰磚牆,槐樹幹得發白,門牌號用紅漆刷的,有幾個已經褪成粉色。
走到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環銅製,磨得發亮。門牌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西四胡同甲七號。
陳峰拍了三下門環。
半分鐘沒動靜。他又拍了三下。
門從裡面開啟一條縫,露出半張臉——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舊軍褲,白背心套棉坎肩,眼窩深,顴骨高,左耳缺了一小塊,像是被彈片削的。
“找誰?”
陳峰沒說話,把銅牌遞了過去。
老頭接過銅牌翻了個面,看到背面五角星的一瞬間,握牌子的手收緊了。他抬頭重新打量陳峰,目光從帆布包掃到黃膠鞋,停在他腰間——獵刀沒帶進京城,但系刀的皮扣還在腰帶上,磨出了一道白印。
“進來。”
門開了。
院子不大,種著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杈上掛著個鳥籠,籠裡沒鳥。正房門框上掛著一副褪色的對聯,字跡已經看不清。
老頭把他們領進堂屋,倒了兩杯白開水,沒放茶葉。
“牌子是老楚給你的?”
陳峰點頭。
“什麼時候?”
“上個月。”
“他人呢?”
“走了,沒說去哪。”
老頭把銅牌擱在桌上,用食指摩挲了兩遍。他的指腹全是繭,不是握筆的繭,是扣扳機的繭。
“你爹叫什麼?”
“陳大山。五零年入朝,九兵團,長津湖。”
老頭的手停了。
屋裡安靜了十幾秒。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鏡框裡七八個穿棉軍裝的人站在雪地裡,背景是一片炸成廢墟的陣地。照片太舊,看不清臉。
老頭站起來,走到照片前,指了指左邊第三個人:“這是老楚。”又指了指右邊蹲著的那個:“這個,是我。”
陳峰看了一眼——照片裡蹲著的年輕人左耳完好,與眼前老頭缺了一角的左耳對上了。
“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陳峰沒繞彎子。
他從帆布包裡拿出蘇清雪提前整理的材料,一份一份擺在桌上:方誌遠指使校醫院停藥的時間線、偽造舉報信查封作坊的檔案副本、假傳軍令派民兵圍村的經過、蘇清雪用趙體小楷抄錄的每一筆損失明細。
最後是一張結婚證影印件。
“方永昌的兒子方誌遠,京城軍區後勤部三處副處長。”陳峰說,“我媳婦是蘇懷遠的女兒,方誌遠糾纏不成,斷了老人的藥,差點出人命。”
老頭沒翻材料,只問了一個問題:“老楚讓你拿牌子來,他怎麼說的?”
“他說,擺不平的事,找你。”
老頭沉默了一陣,把銅牌推回陳峰面前。
“牌子你收好。這東西全軍不超過十塊,老楚給你,是拿命在擔保。”他走到窗前,背對陳峰,“方永昌我認得,正師級,後勤口子,管得了物資管不了人。他兒子鬧出這種事,他自己未必知道全貌。”
陳峰等著下文。
老頭轉過身:“明天上午九點,軍區招待所西樓二層,有個人想見你。你帶上這些材料,帶上牌子,帶上你媳婦。”
“誰?”
“到了就知道。”老頭頓了頓,“穿整齊點,別丟老楚的臉。”
兩人出了衚衕。巷口修車攤的人還在,看見他們出來,低頭假裝擰螺絲。
蘇清河走出去五十步才敢開口:“哥,那老頭什麼來頭?”
陳峰迴頭看了一眼甲七號那扇關死的黑漆木門。院子不大,沒有警衛,門牌沒有名字,但老頭接過銅牌時手上的力道和提到“老楚”時的語氣,不是一般戰友之間的分量。
“不知道。”陳峰說的是實話,“但能讓楚老頭叫他辦事的人,方永昌得站著聽。”
回到師範大學家屬院,蘇清雪在樓梯口等著。她換了陳秀蘭給的那件深藍收腰棉襖,碎狐皮毛邊翻在領口,頭髮紮成低馬尾。
“怎麼樣?”
“明天見人。”
“誰?”
“不知道。你跟我一起去。”
蘇清雪沒多問,從兜裡掏出一顆煮雞蛋塞給他。
陳峰剛剝了一半,蘇清河從樓上跑下來,臉色發白:“爸剛接了個電話,對方沒報名字,只說了一句話——明天之前把蘇清雪送到軍區家屬院,否則師範大學的教職和住房一併收回。”
蘇清雪攥著陳峰袖口的手指驟然收緊。
陳峰把蛋殼捏碎,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
“行啊。”他拍掉手上的蛋殼碎,“明天就去軍區。不過不是去他家屬院,是去他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