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軍區招待所西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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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陳峰用搪瓷缸子給蘇清雪衝了杯麥乳精。

蘇清雪捧著杯子沒喝,盯著他翻出來的那件洗了三遍的舊軍裝襯衣。領口磨毛了,但熨得板正。

“穿這個?”

“老周說穿整齊,沒說穿好的。”陳峰把襯衣扎進褲腰,軍刺改的獵刀沒帶,銅牌貼在貼身內兜。他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踏實。

蘇清雪放下杯子,從包裡摸出一根紅頭繩紮了個低馬尾,又把陳秀蘭縫的深藍收腰棉襖釦子一粒粒繫好。碎狐皮毛邊襯著她的臉,白得晃眼。

陳峰看了兩秒,伸手把她領口的毛邊往下壓了壓:“別太好看,我怕進了軍區大院出不來。”

蘇清雪沒接話,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塞進他手裡。上面是她連夜整理的方誌遠罪狀摘要,每一條標了日期、文號、證人,趙體小楷密密麻麻。最底下寫了一行字——

“我在你旁邊。”

陳峰把紙條疊好貼身收了。

蘇清河留下看護父親。出門前陳峰交代他:門從裡面頂死,誰來都不開,除非聽到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八點出頭,兩人坐公交到軍區招待所附近。

陳峰下車時掃了一眼——巷口那個假修車攤還在,鏈條油還是乾淨的。方家的眼線沒撤。

他牽著蘇清雪走大路。

招待所西樓門口有兩個哨兵,荷槍實彈。陳峰報了老周的名字和“甲七號”三個字,哨兵進去請示,三分鐘後出來放行。

剛踏上臺階,身後傳來剎車聲。

軍牌吉普歪停在路邊,方誌遠從副駕推門下來。今天換了身藏青色呢子大衣,裡面是軍區的幹部襯衫,金絲眼鏡擦得透亮。身後跟著昨晚來家屬院踩點的高個子。

“陳峰。”

方誌遠叫的是全名,語氣平平的,像叫一個不相干的人。

“我以為你帶清雪來京城,是想通了。”他站在吉普車門旁邊沒走過來,保持著十步的距離,“蘇教授的病我可以安排最好的大夫,教職和住房我也打過招呼了,只要清雪——”

“叫嫂子。”

陳峰打斷他,聲音不大。

方誌遠笑了一下,那種從小到大沒被人頂撞過的笑:“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陳峰拍了拍胸口,“所以我來了。”

方誌遠的笑收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你一個東北泥腿子,進了軍區大院也是送菜。我父親——”

“你父親的事,我跟他自己談。”陳峰側過身,讓蘇清雪先上臺階,自己擋在她和方誌遠之間,“你不夠格。”

方誌遠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哨兵已經在催了。陳峰沒再看方誌遠,轉身上樓。

蘇清雪經過方誌遠身邊時,腳步沒停,眼神沒偏,像路過一根電線杆。

方誌遠追了兩步,被哨兵攔下。他掏出軍區後勤部的證件,哨兵看了一眼,搖頭:“西樓今天不對外。”

方誌遠的臉徹底僵了。

他在軍區後勤部幹了八年,西樓不對外只有一種情況——有大人物在。

二樓走廊盡頭,房門虛掩。

陳峰敲門,三下。

“進。”

屋裡不大,一張條桌、兩把木椅、一個暖壺。窗戶開著半扇,三月的風灌進來帶著槐樹芽的青澀味。

桌後坐著一個人,六十出頭,灰色中山裝洗得發白但沒有補丁,頭髮全白了,臉上溝壑縱橫,但腰桿挺得跟鐵條一樣。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虎口的繭比老周還厚。

不是楚老頭。

但桌上擺著一塊銅牌,跟陳峰懷裡那塊一模一樣。

老人看見陳峰,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指腹的繭、虎口的老繭、掌根還有上個月劈柴留下的疤。然後看蘇清雪,在她領口的狐皮毛邊上停了一秒。

“坐。”

陳峰把銅牌放在桌上,和老人那塊並排。兩塊銅牌大小一致,鏽色相同,背面五角星的刀工出自同一隻手。

老人拿起陳峰的銅牌翻看,拇指摩挲背面五角星的凹痕。

“老楚讓你來的?”

“他說找老周,老周讓我來找您。”

“你爹叫什麼?”

“陳大山。九兵團,長津湖。”

老人放下銅牌,沉默了五秒。

“大山那把機槍,我見過。”

陳峰心口一熱,但臉上沒動。

老人指了指桌上的暖壺:“自己倒。說吧,什麼事。”

陳峰沒有訴苦。他把蘇清雪整理的材料一份份擺出來,每一份只說三句話——時間、事實、證據。方誌遠指使校醫院停藥、偽造舉報信查封作坊、假傳軍令派民兵圍村、匿名電話威脅蘇懷遠教職住房。

六份材料擺完,桌面鋪滿了。

老人從頭到尾沒翻,只聽。聽完後問了一句:“你想怎麼辦?”

陳峰答了四個字:“他不配管。”

不是要方誌遠坐牢,不是要方家賠錢。是要方誌遠從今往後,再也管不到蘇清雪和蘇懷遠。

老人看了蘇清雪一眼。蘇清雪站起來,端端正正鞠了一躬:“我父親蘇懷遠,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他的病是被斷藥拖成這樣的。”

聲音平靜,沒哭,沒抖,但說到“斷藥”兩個字時,下頜線繃緊了。

老人點了下頭。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三聲響後接通。

“我姓鍾。幫我轉方永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腳步聲和低語聲。

不到一分鐘,方永昌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客氣和謹慎:“鍾老,您好,什麼指示?”

老人盯著桌上那兩塊並排的銅牌,聲音不高不低——

“老方,你兒子的事,我就不替你教了。明天之前,蘇懷遠的藥恢復供應,教職住房原樣不動。做不到,我親自去後勤部坐一坐。”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八秒。

“……是。”

老人掛了電話,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峰夫妻倆。

窗外槐樹剛冒芽,風把半截枯葉吹進屋裡,落在蘇清雪腳邊。

“回去好好過日子,”老人沒回頭,“你爹的賬,國家欠著,我記著。”

陳峰站起來,把銅牌揣回內兜。

走到門口時,老人忽然開口:“那把軍刺還在?”

“在。”

“留著。”

陳峰帶蘇清雪下樓。走出招待所大門時,方誌遠的軍牌吉普還停在原地。

方誌遠靠在車門上,手裡的煙快燒到手指了都沒發覺。他盯著陳峰和蘇清雪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剛接到父親的電話。

電話裡方永昌只說了一句話——

“你給我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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