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方家低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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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遠的藥當天下午就送到了。

不是校醫院王大夫送來的,是軍區總院的人親自跑了一趟。兩個穿白大褂的軍醫揹著藥箱上了三樓,進門先看病歷,再搭脈,最後從箱子裡取出三種西藥、兩瓶營養液,碼在床頭櫃上。

領頭的軍醫姓趙,四十出頭,看完蘇懷遠的舌苔和脈象後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炕桌上那碗參湯的殘渣上。

“這參不低於六品葉。”趙軍醫抬頭看陳峰,“誰開的方子?”

“我。”

趙軍醫沒再問,在病歷本上寫了四行字,簽名蓋章,起身走人。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後續複查,直接來總院,報我的名字。”

蘇清河送人下樓,回來時腿都是軟的。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床上氣色明顯好轉的父親,又看看站在窗邊抽菸的陳峰,嘴唇動了兩下,叫了聲“哥”。

這回沒人逼他。

蘇懷遠醒著,一直醒著。老頭靠在枕頭上,看著軍醫留下的藥和病歷本上“軍區總院”四個字,眼窩深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清雪。”

蘇清雪坐到床邊,握住父親的手。

蘇懷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邊的陳峰:“你公公當年在坑道里扛機槍,你婆婆——”

“沒有婆婆。”蘇清雪輕聲說,“爹走得早,媽走得更早。”

蘇懷遠閉了閉眼,點頭:“苦命人家出硬骨頭。”

他讓蘇清河去抽屜裡拿一個藍布包袱出來。包袱裡是一方端硯、一支湖筆,硯臺背面刻著“懷遠”兩個篆字。

“你爹的遺物我留不了幾樣東西給你們,這方硯臺跟了我四十年。”蘇懷遠把硯臺推向陳峰的方向,“拿去壓箱底,比金條實在。”

陳峰沒推辭,雙手接過,放進帆布包。

岳父認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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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點,方誌遠來了。

不是開軍牌吉普來的,是坐公交來的。沒穿呢子大衣,換了件灰撲撲的夾克,金絲眼鏡也摘了,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骨架。

他站在單元樓下,沒上樓。

蘇清河下去看了一眼,跑回來說方誌遠要見陳峰,一個人。

陳峰正給蘇懷遠熬第二頓參湯,火候剛好。他把砂鍋從煤爐上端下來,用溼毛巾墊著遞給蘇清雪,拍了拍她的手背,下了樓。

單元門外的水泥臺階上,方誌遠站在三月的風裡,領口豎著。

兩人相距四步。

“我爸讓我來的。”方誌遠開口,聲音比前天在火車站小了不止一個調,“蘇教授的教職和住房不會動,校醫院恢復供藥,之前的事……到此為止。”

陳峰看著他,沒接話。

方誌遠等了幾秒,嚥了口唾沫:“你要什麼條件?”

“沒有條件。”

方誌遠愣了。

陳峰從兜裡摸出一根大前門叼上,劃火柴,吸了一口。煙霧散開,他透過煙看方誌遠的臉:“你派人斷我岳父的藥,差點要了一條命。你偽造舉報信封我的作坊,我大姐被嚇得縮在縫紉機後面抖了一夜。你假傳軍令派民兵端著三八大蓋圍我家院子,我媳婦拿剪刀守在門口。”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這些事,我都記著。不是記在賬本上——我媳婦記了,一筆一筆,日期、時間、文號,比你們後勤部的檔案還清楚。”

方誌遠嘴角抽了一下。

陳峰彈掉菸灰:“我不要你道歉,你那玩意兒不值錢。我只說一句話,你聽好了——蘇清雪姓陳了,以後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還想伸手,我不找你爸,我找你。”

方誌遠喉結滾動,嘴唇繃成一條線。

他站了三秒,轉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停了一下,沒回頭,繼續走。公交站臺上等車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年輕人臉色不太好。

陳峰把菸頭踩滅,上樓。

蘇清雪站在三樓視窗,一直看著。陳峰進門時她只問了一個字:“走了?”

“走了。”

蘇清雪把盛好的參湯端到父親床頭,手穩得像在記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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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陳峰一個人去了趟西單百貨大樓。

他用系統盲盒開出來的兩張工業券,加上十二塊錢現金,買了一條鵝黃色綢緞絲巾。售貨員用牛皮紙包好,他揣進懷裡,貼著體溫捂熱。

回到家屬院,蘇清雪正蹲在公共水房洗衣服,袖子挽到肘彎,手凍得通紅。

陳峰走過去,從兜裡掏出絲巾,抖開,往她脖子上繞了一圈。

“又亂花錢。”蘇清雪低頭看那鵝黃色的綢緞貼在自己舊棉襖上,手還滴著水。

“花在你身上不叫花錢。”

蘇清雪抬起溼手打他胳膊,水珠甩了他一臉。旁邊打水的大媽看了一眼,笑著搖頭走了。

晚飯陳峰在公共灶臺上用帶來的風乾野雞燉了一鍋湯,整個筒子樓的住戶都聞到了味兒,好幾個探頭探腦。蘇清河端著碗喝得頭都不抬,蘇懷遠喝了小半碗,說鮮。

飯後陳峰跟蘇清雪商量回程的事。藥留夠一個月的量,煎服方子抄了三份,蘇清河背得滾瓜爛熟。軍區總院趙軍醫的聯絡方式寫在病歷本扉頁,複查走總院綠色通道。

“該回去了。”陳峰說,“豬圈等著上樑,藥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再不下地就晚了。”

蘇清雪點頭,翻開小本子算火車票錢。

蘇懷遠在裡屋叫了一聲:“陳峰。”

陳峰走進去。

老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沒寫收件人,只有一行地址——京城東城區某衚衕某號。

“這是我一個老學生的地址,在外貿部管進出口審批。”蘇懷遠看著他,“你不是要搞藥材出口創匯?找他,報我的名字。”

陳峰接過信,貼身收好。

岳父這一手,比那方端硯還重。

第三天清晨,陳峰和蘇清雪在北京站候車室等車。蘇清雪靠在他肩上翻小本子,把京城這幾天的開銷一筆筆記完,最後一行寫著“絲巾,十二元,不該買但捨不得退”。

廣播響了,列車進站。

陳峰拎起帆布包站起來,餘光掃過候車室東側角落——一個穿鐵路制服的人正對著他們的方向,手裡舉著一臺海鷗相機,快門聲被人聲蓋住,但陳峰聽見了。

那人拍完轉身消失在人流裡。

陳峰腳步沒停,牽著蘇清雪上了車。

火車開動後,他靠著車窗閉眼,腦子裡過了一遍:方誌遠認了慫,但那個拍照的人不是方家的風格——方家的眼線他認得,鏈條油乾淨的修車攤和七分鐘一圈的騎車巡邏,都是軍區後勤部的路數。

候車室裡拿海鷗相機的人,手法太專業,藏得太深。

那不是方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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