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綠皮車上的賬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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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臥車廂晃了一整夜。

陳峰靠在鋪位內側沒閤眼,右手枕在腦後,左手搭在蘇清雪後腰上。她縮在他懷裡,呼吸勻淨,額頭抵著他鎖骨窩,睡得很沉——進京這幾天她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咣噹咣噹。對鋪的老大爺翻了個身,鼾聲比火車還響。走道里列車員推著搪瓷茶缸子查票,路過他們這格時瞥了一眼,沒出聲。

陳峰腦子沒閒著。

候車室那個穿鐵路制服的人,海鷗相機,拍完就撤,全程不超過四秒。方家的眼線他見過——巷口修車攤那位,手法粗糙,七分鐘一圈跟鐘錶似的,是後勤部的兵,幹慣了站崗巡邏的活。候車室這個不一樣。相機掛脖子上用圍巾遮著,拍照時身體沒轉向他們,只有鏡頭偏了十五度,快門聲淹在廣播裡。這種活兒,至少幹了五年以上。

不是方家的人。

方永昌是正師級,後勤部副部長,管的是物資調配,手底下沒有搞情報的編制。方誌遠更不夠格調這種人。

那是誰?

陳峰摸了摸胸口——銅牌的涼意透過襯衣滲進皮膚。楚老頭、鍾老、老周,這條線上的人級別一個比一個高。他一個東北獵戶拿著全軍不超過十塊的銅牌進了軍區招待所西樓,這事瞞不住,也沒打算瞞。

有人在看他值不值這塊牌子。

想到這兒,陳峰反倒踏實了。看就看,他又不是偷的。

蘇清雪動了一下,把臉往他脖子裡拱了拱,含糊說了句什麼,聽不清。陳峰低頭,她嘴唇蹭過他喉結,他整個人僵了半秒,耳根發燙。

列車員又推車過來了,這回是賣早飯。

“同志,盒飯要不要?白菜燉粉條,三毛一份。”

陳峰搖頭。他從帆布包底下摸出油紙裹的風乾野雞腿,又掏出兩個蘇清河塞的饅頭。蘇清雪被饅頭磕腦門的動靜弄醒了,眯著眼坐起來,頭髮壓出三個旋。

“幾點了?”

“過了山海關,還有七八個小時。”

蘇清雪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又從兜裡摸出那個巴掌大的賬本翻開。陳峰看見她在最新一頁寫著:

“京城支出:火車票硬臥×2,14元;公交,0.4元;絲巾,12元(不該買但捨不得退);西單百貨暖壺,3.5元(送蘇家)。合計29.9元。”

底下又寫了一行:“收入:端硯一方(無價);外貿部介紹信一封(無價);軍區總院趙軍醫聯絡方式(無價)。”

三個“無價”,字寫得極認真。

陳峰伸手把賬本抽走:“端硯是岳父給的,你記我賬上?”

“你是陳家的人,我是陳家的賬房。”蘇清雪把饅頭撕成小塊泡進搪瓷缸的熱水裡,“家裡的錢一分一釐都得有去處。”

陳峰把野雞腿撕了一半塞她手裡:“那這個記哪欄?”

“伙食。”

“給媳婦的算伙食?”

蘇清雪耳根紅了,低頭啃雞腿不說話。對鋪老大爺翻身坐起來,看了他們一眼,咧嘴笑了:“小夥子,對媳婦好是對的,但別在火車上膩歪,老頭子我受不了。”

陳峰遞了根菸過去。

過了錦州,蘇清雪吃完東西,把賬本合上,靠著陳峰肩膀看窗外。鐵路兩邊的田地還沒化透,黑土裸露在殘雪下面,遠處村莊冒著炊煙。

“陳峰。”

“嗯。”

“方誌遠不會認栽的。”蘇清雪的聲音很輕,混在車輪聲裡,“他爸壓得住他一時,壓不住一世。他這個人……記仇。”

陳峰沒有反駁。蘇清雪認識方誌遠比他久,她的判斷比他準。

“我知道。”他把她碎髮撥到耳後,“所以我沒要他道歉,也沒要他賠錢。欠著比還清好用。他知道我手裡有東西,他就不敢亂動。”

蘇清雪抬頭看他:“你手裡還有什麼?”

陳峰沒正面回答,拍了拍帆布包底下硬邦邦的那一塊——油布裹著的大黃魚金條。五根裡帶了一根出來,四根還在空間裡沒動。

“夠用。”

蘇清雪沒再問。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塞進陳峰嘴裡。糖紙皺巴巴的,顯然被揣了很久。

“希月給你的?”

“我自己留的。”蘇清雪把糖紙疊好夾進賬本,“回去給她帶了雞蛋糕,夠她甜一個禮拜。”

火車過了瀋陽,窗外的雪厚了起來。陳峰閉眼打了個盹,腦子裡把回去以後的事捋了一遍:藥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要育苗,保溫豬圈的地基不知道馮大壯挖到什麼程度,鐵背銀腹紫貂大衣的後續訂單得跟周秉義敲死,齊老蔫約了進山獵獨牙野豬王的日子還沒定——

蘇清雪突然捏住他手指。

“怎麼了?”

“京城車站拍照的那個人。”她壓低聲音,“不是方家的。”

陳峰睜開眼。

蘇清雪盯著他:“我在軍區大院長大,什麼級別配什麼級別的人我分得清。方誌遠調不動那種人。”

“我知道。”

“那你不擔心?”

陳峰想了想,把她的手攥進掌心捂熱:“擔心也沒用,子彈來了我擋前面。回去以後該打獵打獵,該搞錢搞錢。誰來了都得守我的規矩。”

蘇清雪不說話了,把臉埋進他掌心蹭了一下。

傍晚六點,火車到站。

陳峰揹著帆布包牽蘇清雪出站,一眼看見站臺外頭停著一輛板車,馮大壯裹著軍大衣搓手跺腳,嘴裡呵出白氣。

“哥!嫂子!”馮大壯三步並兩步衝過來,接過包就往車上扔,“可算回來了——”

他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陳峰捕捉到了。

“出什麼事了?”

馮大壯搓了把臉,壓低聲音:“哥,你走的第二天夜裡,後山豬圈地基塌了一半。不是自然塌的,有人在排糞溝上游挖了暗渠引山水,凍土一化,地基底下全是稀泥。”

蘇清雪攥緊陳峰袖口。

陳峰眼神冷下來:“查到人了?”

馮大壯從兜裡摸出一截折斷的鐵鍬頭,翻過來——鍬柄斷面上,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一個“虎”字。

張全福侄子張小虎的鍬。

上回拔樁也是這把。

陳峰接過鐵鍬頭攥在手裡,指節收緊,鐵皮邊緣嵌進掌心。他看向靠山屯方向,夜色裡遠山輪廓黑沉沉壓著天際線。

“嫂子,”馮大壯低聲補了一句,“還有件事——張全福家昨天來了個外地人,開吉普,車牌號……是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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