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京城牌照的吉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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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碾過凍土路,馮大壯把那截斷鍬頭遞過來。

紅漆“虎”字還沒褪乾淨,斷面新茬子上沾著黃泥,跟上回拔樁那把是同一把鍬——張小虎的。

陳峰翻了翻,扔進帆布包底下。

“吉普什麼時候來的?”

“前天下午,三點多。”馮大壯壓低嗓門,“212的底盤,軍綠漆,京字頭牌照,停在張全福家後院衚衕裡,我沒敢靠太近,遠處看車上下來一個人,中等個子,穿黑呢子大衣,戴鴨舌帽。待了不到四十分鐘走的。”

“張全福家當晚什麼動靜?”

“殺了只雞。”馮大壯答得乾脆,“他家半年沒捨得殺雞,那晚煙囪冒到後半夜。第二天一早他侄子張小虎就往後山去了,下午地基塌的。”

陳峰沒再問。

騾車到村口時天已經黑透,蘇清雪裹著軍大衣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熱氣糊了半張臉。

“薑湯。”

陳峰接過灌了一口,燙得齜牙。蘇清雪伸手在他大衣領子裡摸了一把,手指冰涼,確認他沒受傷才收回去。

“家裡沒事吧?”

“作坊沒停過工。”蘇清雪扶著他進屋,“大姐趕了六件兔皮手套,林婉秋把鹿皮馬甲的新版型定了稿,趙翠蓮的針腳越來越穩。”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後山地基的事我知道了,馮大壯跟我說的。”

陳峰坐上炕,脫鞋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怎麼看?”

蘇清雪從炕櫃裡翻出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用鉛筆畫了條豎線,左邊寫“張全福”,右邊寫“京城吉普”,中間畫了個箭頭。

“光憑張全福那點膽子,他不敢。”蘇清雪的趙體小楷落得穩當,“上次拔樁被你堵到大隊部賠了三十六塊,他當著全村丟了臉,正常人只會縮脖子。這回又動地基,要麼是吃了定心丸,要麼是被人架到火上下不來。”

陳峰看著那條箭頭,沒說話。

方誌遠明面上被他爸勒令收手,可方家後勤部的編制不是擺設,隨便支使個人帶著好處來趟東北,就夠讓張全福這種貪小便宜的村幹部賣命。

但京城候車室那個用海鷗相機偷拍的人,手法太乾淨,不像後勤部的路數。

兩條線不一定連在一起。

“先吃飯。”陳峰把賬本合上,“明天的事明天辦。”

蘇清雪端上熱好的棒子麵糊糊和兩個荷包蛋,蛋是她煎的,一個焦了邊,一個還算完整。陳峰把完整的那個夾進她碗裡,焦的自己吃。

“京城的蛋不如咱家雞下的香。”他嚼著焦邊說。

蘇清雪低頭喝糊糊,耳根紅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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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沒亮,陳峰帶馮大壯上了後山。

塌掉的地基在保溫豬圈西側,四根松木樁歪倒在泥漿裡,排糞溝上游被挖了一道暗渠,寬不到一尺,深半米,從山坡積雪帶引水下來。凍土化開後泥漿灌進地基,四根樁子跟拔蘿蔔似的全鬆了。

陳峰蹲下看暗渠的挖痕。鐵鍬刃口窄,挖土紋路不連貫,是趕工挖的,最多花了兩個時辰。

“這活兒不是張小虎一個人乾的。”馮大壯指著溝邊凍硬的腳印,“兩雙鞋印,一雙四十二碼,張小虎的;另一雙四十碼出頭,腳窄,不是幹慣農活的人。”

陳峰沒吭聲,沿暗渠往上走了三十步,在一棵倒伏的白樺樹根下找到半截菸頭。

三五牌香菸,濾嘴上有牙印。

靠山屯沒人抽得起三五。供銷社不賣這個牌子,縣城也買不著,得去省城甚至京城才有。

陳峰用樹葉包好菸頭揣進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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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整,陳峰敲開大隊部的門。

張全福正往搪瓷缸子裡倒開水,看見陳峰進來,手抖了一下,水灑了半桌。

“陳峰,你,你回來了?”

“回來了。”陳峰把斷鍬頭和菸頭一前一後擺在桌上,“認識吧?”

張全福眼珠子在兩樣東西之間轉了兩圈,嘴唇動了動:“什麼意思?”

“你侄子的鍬,我後山地基旁邊撿的。”陳峰拉開凳子坐下,語氣跟聊家常似的,“前天下午有輛京城牌照的212吉普停你家後院,當晚你殺了雞待客,第二天你侄子就上山挖了我的地基。張大隊長,你說巧不巧?”

張全福的喉頭上下滾了兩趟。

“我不知道什麼吉普……”

“三五煙。”陳峰把菸頭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抽大前門都心疼,誰給你遞的三五?”

張全福的臉白了。

陳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俯身湊近他:“我不跟你繞彎子。那個人是誰,跟你說了什麼,給了你多少,你現在跟我講清楚,這事到我這裡為止。你要是覺得他比我靠得住——”

他拍了拍桌上的斷鍬頭。

“我去找錢主任,把你工分報表塗改的事、拔樁的事、挖地基的事摞一塊兒,看看公社怎麼處理一個大隊長。”

屋裡靜了十幾秒。

張全福的脊樑一寸一寸彎下去,雙手攥著搪瓷缸子,指節泛青。

“他……他說他姓趙。”張全福的聲音啞得厲害,“給了我五十塊錢和兩條中華煙,讓我想辦法把你的地基攪黃,最好鬧到公社把承包合同作廢。他說……上頭有人罩著,出了事不用我擔。”

“什麼單位的?”

“沒說。就說是京城來辦事的,路過。”

“長什麼樣?”

“中等個子,瘦臉,戴個鴨舌帽,說話帶京腔但不重,像是在外頭待過的。左手……左手好像少了點什麼,我沒看清。”

陳峰的瞳孔縮了一下。

左手。

軍區招待所西樓二層,鍾姓老人左手無名指缺半截。

但那個人是幫他的。

候車室偷拍的人,馮大壯看到的京城吉普,來找張全福的“趙姓”來客——三條線攪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方誌遠。

是另一股力量在試探他。

陳峰收起斷鍬頭和菸頭,臨走丟下一句:“五十塊錢和兩條中華,明天送到我家,地基你帶人給我重新填土夯實。做不到的話,別怪我不給你留面子。”

張全福像被抽了骨頭,癱在椅子上沒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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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裡,蘇清雪正在窗下裁布。陳峰把門關嚴,把張全福的話原樣複述了一遍。

蘇清雪的手停在剪刀上。

“左手有殘缺……”她抬起頭,“你見過的人裡,誰是這樣?”

陳峰沒答。

他走到炕櫃前蹲下,從暗格裡摸出那枚銅牌,翻到背面。五角星的鑿痕深而利落。

楚老頭說,拿牌子找老周。老周領他見了鍾姓老人。

但鍾姓老人說——“你爹的賬,國家欠著,我記著。”

國家欠著。

這句話的分量,不是一個退伍老兵能說出來的。

蘇清雪走過來,蹲在他身邊,聲音很輕:“你在想什麼?”

陳峰把銅牌收好,站起來攬住她的肩膀。

“有人在下一盤大棋。”

院牆外,大黃突然朝東面低吼。陳峰推開窗戶,暮色裡,村東頭土路上停著一輛嶄新的解放牌卡車,車斗蓋著軍綠帆布,車門上噴著四個白字——

“省軍區後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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