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省軍區後勤的卡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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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牌卡車停在村東打穀場邊上,柴油機突突響著沒熄火,車廂蒙著軍綠帆布,繩釦扎得規矩,一看就是部隊的活兒。

駕駛室跳下兩個人。前頭那個三十出頭,四口袋軍裝,肩上沒銜但腰板筆挺,右手虎口一道舊疤橫著,是長年握槍磨出來的。後頭跟著個矮壯漢子,穿棉工裝,手裡攥著一沓蓋紅戳的單子。

大黃沒叫,只是豎起耳朵,尾巴壓低,鼻子朝來人方向抽動了兩下。

陳峰擱下手裡的薑湯碗,擦了擦嘴,朝村東走過去。蘇清雪跟了兩步,他擺擺手讓她在院門口等著。

四口袋軍裝的人看見陳峰,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腳上的黃膠鞋,又掃回來,落在他右手食指關節上那層厚繭。

“陳峰?”

“我是。”

對方從上衣內兜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沒遞過來,先翻開封口抽出半截信紙看了一眼,再看陳峰。

“鍾首長讓我問你一句話——五三式軍刺,編號多少?”

陳峰沒猶豫:“零七三。”

編號刻在刀柄底部五角星右側,字小得要湊近才看得清,他每天擦刀,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四口袋軍裝的人把信封整個遞過來。

陳峰拆開,裡頭一張紙,鋼筆字,沒抬頭沒落款,只有三行——

“物資已列入退伍軍屬慰問專項。清單附後。驗收簽字即可。不必回信。”

字跡他認得,軍區招待所西樓二層那位鍾姓老人的手筆。

矮壯漢子解開帆布繩釦,掀開一角。陳峰掃了一眼車廂:四百斤大米,兩百斤白麵,十匹棉布,兩箱罐頭,一箱軍用急救包,最裡頭還碼著二十袋五十斤裝的複合肥料。

複合肥。

這東西現在縣裡都買不到,公社化肥站一年到頭就那麼點指標,搶破頭都輪不上靠山屯。

陳峰把紙條摺好揣進內兜,簽了驗收單。

“替我謝首長。”

四口袋軍裝的人點頭,扔下一句:“首長還說了,路是自己走的,東西只送這一回。”

柴油機加大油門,卡車調頭,碾著凍土路往縣城方向去了。

打穀場上已經圍了七八個人。楊瘸子看著那四百斤大米眼珠子都綠了,劉嬸攥著圍裙角嘴唇直哆嗦。陳寶國站在最外圈,看著侄子的背影,喉結滾了滾沒說話。

訊息傳得比風快。不到半個時辰,全村都知道省軍區後勤給陳峰家送了整整一卡車物資。

張全福正蹲在自家灶臺後頭剝蔥,聽見院外的議論聲,剝蔥的手停了。他媳婦王翠蘭端著搪瓷盆從外頭進來,聲音發尖:“省軍區的車!給他送的!你還跟人家作對?”

張全福沒接話,把剝了一半的蔥扔進盆裡,起身去了後屋。

後屋炕頭上擱著兩條沒拆封的中華煙和五張大團結,是那個“趙姓”來客留下的。

他盯著那兩條煙,手心開始冒汗。

——

下午三點,陳峰讓馮大壯挨家通知:今晚大隊部開會,所有承包林地的幫工、作坊的嬸子,全到。

太陽還沒落山,大隊部擠滿了人。

陳峰沒坐主位,靠在門框上,先讓王胖子把四百斤大米中的一百斤當場分給幫工家屬,每家十斤。劉嬸接過米袋子時手抖得厲害,十斤白米在這個年月夠一家人吃半個月的細糧。

分完米,陳峰開口了。

“後山地基的事,都看見了。”

沒人吭聲。

“松木樁被拔過一回,我沒追究。地基被挖暗渠灌水,塌了四根樁子,工期耽誤五天,損失八十塊。”

他從兜裡掏出那截斷鍬頭,紅漆“虎”字朝外,擱在桌上。

“張小虎的鍬。”

張全福縮在角落,臉色灰白。

陳峰又掏出半截三五牌菸頭,放在鍬頭旁邊。

“這煙,靠山屯沒人抽。縣城供銷社也沒有。京城來的。”

全場鴉雀無聲。

“張大隊長,你侄子的鍬,你家來的客,你是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張全福嘴唇哆嗦了兩下,站起來又坐下。

陳峰沒逼他,轉頭看向錢玉成——錢主任下午接到陳峰的口信,專門從公社趕過來。

錢玉成翻開一個牛皮紙資料夾,裡頭是張全福上月工分報表的原件和影印件。

“張全福,你工分報表三處塗改,虛報十二個工分,摺合三塊六毛錢。加上兩次破壞承包方生產設施,公社黨委的意見是——免去靠山屯大隊長職務,工分報表塗改部分按三倍罰款。”

張全福癱在凳子上,嘴張著合不攏。

王翠蘭從窗戶外頭探進半個腦袋,看了一眼丈夫的樣子,又縮回去了。

陳峰走到張全福跟前,蹲下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實了:“五十塊錢和兩條中華煙,明天早上放我院門口。地基你帶人重新夯。幹完這兩件事,以前的事我不往上報。”

張全福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會散了,陳峰走出大隊部,馮大壯跟在後頭,壓低聲音問:“那個姓趙的,真不是方家的人?”

“不是。”

“那是誰的人?”

陳峰沒答,抬頭看了眼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空氣裡有股潮溼的土腥味,倒春寒快過了,開春的雨要來了。

回到家,蘇清雪已經把一百斤白麵和兩箱罐頭歸置進後屋,棉布交給陳秀蘭清點。她坐在炕桌前,賬本攤開,複合肥那一欄用紅筆圈了起來。

“二十袋複合肥,按黑市價算,值兩百塊。加上米麵布匹罐頭,這一車東西少說六百。”她抬頭看陳峰,“鍾首長這是在還你爹的賬?”

“還完了。”陳峰把那張沒抬頭沒落款的紙條遞給她,“他說只送這一回。”

蘇清雪看完紙條,仔細摺好夾進賬本扉頁,和結婚證影印件放在一起。

“那個趙姓的人,你查出來了?”

“還沒有。”

陳峰坐到炕沿,把蘇清雪的腳拽過來擱在自己腿上,習慣性按湧泉穴。

“但有一件事想明白了。”

“什麼?”

“鍾首長送東西是真心。派人試探也是真的。他要看我扛不扛得住。”

蘇清雪腳趾縮了一下:“扛住了呢?”

“扛住了才有下一回。”

正說著,院門響了三下。馮大壯的暗號。

陳峰起身開門,馮大壯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沒貼郵票,沒寫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三個字——陳峰收。

信是夾在打穀場米袋子底下的,矮壯漢子走之前塞進去的。

陳峰拆開,一張油印紙,上頭蓋著省革委會的紅印:

“關於在長白山地區遴選'自力更生模範村'試點的通知(徵求意見稿)。”

紙的右下角,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名額一個,已有三家在爭。你若要爭,開春前必須拿出成績。”

鉛筆字沒署名,但筆鋒凌厲,和軍刺刻出來的五角星是同一種力道。

陳峰把油印紙翻過來。背面空白處,同一支鉛筆又補了半句話:

“你那個姓趙的訪客,不是我的人。查清楚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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