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看不見的獵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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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頭嵌在榆木墩裡,陳峰沒拔。

總參三部。

他蹲在後院劈柴臺前,兩根手指夾著煙,沒點。蘇清雪說過不許在屋裡抽,後院也不行,她聞得到。

但現在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方永昌是正師級,後勤部副部長,手夠長,但也就夠到縣裡的吳幹事和公社的劉彪。鍾首長一個電話就按住了他。

總參三部,那是另一個世界。

陳峰前世在工地搬磚時聽包工頭吹牛,說他表舅在部隊搞情報的,喝口水都不能跟家裡人說。當時當笑話聽,現在想想,那幫人要查一個東北獵戶,跟翻賬本一樣簡單。

他們不是來搞破壞的。

如果總參三部想弄他,不需要花五十塊錢收買張全福這種蠢貨。一紙調令就能把他從靠山屯抹掉。派人挖地基、拔樁子,這是幼兒園的手段。

鍾首長說“不是我的人”,意思是——我也在查。

那就是第三方。

既不是方家,也不是鍾首長,但用的是總參三部的車。要麼是三部內部有人在借力辦私事,要麼是有人故意用三部的殼子來攪渾水。

陳峰將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

吸了一口,苦的。

屋裡蘇清雪的聲音傳出來:“陳峰,你是不是在抽菸?”

他把煙掐滅踩進土裡,站起來拍拍屁股進屋。

蘇清雪坐在炕桌前,賬本攤開,但沒在記賬。她面前放著一張白紙,上面畫了三個圈,分別標著“方家”、“鍾”、“?”,三個圈之間用虛線連著,虛線旁寫著小字。

陳峰湊過去看,蘇清雪用筆桿點著第三個圈:“總參三部的車,不代表是總參三部的人。軍牌吉普在京城不難借,後勤系統每天排程幾十輛,只要有門路,掛個出車單就行。”

陳峰看她。

“你怎麼知道?”

蘇清雪沒抬頭:“我爸以前的學生裡有搞後勤的,吃飯時聊過。”

陳峰坐到炕沿,接過她手裡的筆,在“?”旁邊添了一行字:趙姓,中等個子,瘦臉,京腔不重,左手有殘缺,抽三五煙,懂工程。

蘇清雪盯著“懂工程”三個字:“挖暗渠的深度和角度是專業的,不是張小虎那種貨色能想出來的。這個人親自下過場。”

“嗯。”

“他圖什麼?”

陳峰想了三秒:“不知道。但他不急。挖地基不是要我命,是看我怎麼接招。”

蘇清雪擱下筆,把賬本合上,轉頭看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該幹什麼幹什麼。”陳峰拍了拍炕沿,“豬圈照蓋,黃芪照種,省裡技術員後天到,孵化房趕在月底前封頂。他要看,就讓他看。”

蘇清雪點頭,又補了一句:“我把這張圖鎖炕櫃裡,鑰匙我拿著。”

“行。”

“還有,你身上煙味。”

“風吹的。”

“風不抽三五。”

陳峰認栽,老老實實去灶房燒水給她衝紅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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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省農業廳的兩名技術員到了。

領頭的姓呂,四十出頭,黑框眼鏡,中山裝口袋裡插著三支鋼筆,手上全是種地磨的繭。另一個年輕的叫小孟,剛從農學院畢業,揹著一個帆布大挎包,裡頭全是書。

呂技術員下車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地,而是蹲在陳峰後院豬圈前看了十分鐘。

七隻花背野豬仔已經長到五十多斤,毛色油亮,食槽裡是摻了橡子粉和發酵豬糞的混合飼料。陳峰在飼料裡偷加了微量空間靈泉水,豬仔長勢比普通家豬快三成,但他不能說。

“這是什麼品種?”呂技術員推了推眼鏡。

“山裡逮的野豬仔,跟家豬配了一代。”陳峰半真半假。

“耐寒?”

“零下三十五不用加溫,食量比家豬少兩成,出肉率高一成半。”

呂技術員從挎包裡掏出一個磨禿了的筆記本,刷刷記下來。他抬頭看陳峰的眼神變了,不像看農民,像看同行。

“你這個排糞溝的坡度是自己算的?”

“試了三回,第一回太陡沖壞壟溝,第二回太緩結冰堵住,第三回才對。”

呂技術員沒再問,走到後山藥材基地。二十畝壟溝筆直,被生石灰燒過的廢土已經翻了三遍,摻了腐殖層,澆過發酵豬糞水。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搓開,聞了聞:“pH值中和得不錯,誰教你的?”

“沒人教。石灰燒地是鹼性,豬糞發酵後偏酸,對沖。”

小孟在旁邊翻書核對資料,抬頭看陳峰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一樣。

呂技術員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黃芪種子我帶了五十斤,夠種十五畝。剩下五畝我建議套種防風,根莖類藥材輪作不傷地力。”

“行。”

“還有,你這個孵化房的保溫層不夠。”呂技術員指著半成品框架,“飛龍鳥對溫度敏感,波動超過三度雛鳥存活率掉一半。我帶了一套蘇聯的保溫方案圖紙,晚上我們對一下。”

陳峰看了他一眼,遞了根大前門過去。

呂技術員接了,沒點,夾在耳朵上:“陳組長,說句實話,我跑了六個試點候選村,你這個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不用教的。”

“該學的還得學。”

呂技術員笑了笑,沒接話。

晚飯陳峰親自掌勺,一盆酸菜燉野豬五花肉、一碗飛龍湯、一碟蒜泥拌野菜。呂技術員和小孟吃得滿頭大汗,連聲說在省裡吃不著這味。

蘇清雪在旁邊記賬,將技術員伙食費按公社標準每人每天三毛五列入支出。呂技術員瞥見她工整的趙體字跡,筷子停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飯後,陳峰和呂技術員在西屋對圖紙,蘇清雪給兩人續了三回水。小孟在院子裡跟希月和妞妞玩翻花繩,被兩個丫頭贏了七局。

夜深了,呂技術員臨走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陳組長,省裡來之前,有人跟你打過招呼吧?”

陳峰手裡的鉛筆沒停:“呂同志,我就是個打獵的。”

呂技術員看了他三秒,轉身出門。

院子裡大黃趴在門口,耳朵突然豎起來。陳峰走出屋子,順著大黃的視線看向村東。

月光下,村東土路盡頭停著一輛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軍綠色挎包。騎車的人站在路邊抽菸,菸頭明滅之間,陳峰看清了——三五牌的火光,橘紅色,跟白樺林樹根下那截菸屁股一模一樣。

那個人沒走。

陳峰摸了摸懷裡的銅牌,轉身回屋。

蘇清雪還在炕桌前等他,賬本翻到最後一頁。她抬頭:“又來了?”

“嗯。”

“還是那個姓趙的?”

“看不清臉。但煙對上了。”

蘇清雪將賬本合上,拉過他的手擱在自己膝蓋上,低聲說:“陳峰,我查過總參三部。他們不管打仗,管的是技術偵察和密碼破譯。一個搞情報的單位,盯上一個東北獵戶——”

她頓了一下。

“——要麼是你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要麼是你擋了他們的路。”

院外腳踏車鏈條響了一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大黃嗚咽了一聲,前腿舊疤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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