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灶臺邊的小日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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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四,天擦亮。

蘇清雪又起早了。

灶房裡煙氣瀰漫,她蹲在灶口往裡塞苞米秸稈,火舌舔了兩下縮回去,濃煙反倒從灶口翻出來,嗆得她直咳。

陳峰披棉襖進來,伸手把風門撥開一指寬的縫。

“先架粗柴,再填細料,底下留空走風。”

蘇清雪揉著眼睛讓開位置,嘴上不認輸:“我看大姐就是直接塞的。”

“你大姐燒了二十年灶,你燒了三天。”

蘇清雪不吭聲了,蹲到一邊看他架柴。火苗竄起來的時候,灶膛裡映出一小片暖光,照在她臉上。

陳峰把鍋坐上,舀了半瓢水,回頭看她還蹲著不動,鼻尖上沾了一道黑灰:“洗把臉去,饅頭我來蒸。”

“我蒸。”蘇清雪站起來,從面盆裡揪了塊麵糰開始揉。

她力氣小,揉出來的饅頭鬆鬆垮垮,跟陳秀蘭捏的圓滾滾的一比,像兩個品種。

陳峰沒說話,把她揉好的全擺進鍋裡,蓋上蓋子。

希月從裡屋跑出來,趴在門框上往灶房探頭:“嫂子今天做飯?那能吃不?”

蘇清雪拿筷子佯裝要打她。

希月縮回去,又露半個腦袋:“哥,我想吃炒雞蛋。”

“就剩四個,你嫂子一個,你一個,妞妞一個,大姐一個。”陳峰頭也不回。

“哥你呢?”

“我吃饅頭。”

希月跑進灶房抱住陳峰大腿:“哥最好了!”

蘇清雪看著兄妹倆的模樣,嘴角動了動,低頭把剩餘的麵糰全揉完,擺得整整齊齊。

饅頭蒸出來果然歪歪扭扭,但比前天好了一截。陳秀蘭嚐了一口,說鹼放夠了不酸,蘇清雪眼睛亮了一下。

陳峰把煎好的雞蛋夾進蘇清雪碗裡,蘇清雪又夾了一半到他碗裡。

兩口子誰也沒說話,但桌底下蘇清雪的腳尖碰了碰他的鞋幫。

吃完飯陳峰出門,經過堂屋時掃了一眼窗臺——昨晚那把黑色軍用匕首已經被他收進了炕櫃暗格,跟兩半張軍用地圖擱在一處。

煙盒紙上的字他記得清清楚楚。

*北梁的凍土化了,三天後我取貨。趙。*

今天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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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陳峰去後山豬圈工地。

三個保溫豬圈已經封頂,青磚牆體夾了碎麥秸,馮大壯帶人正糊最後一層黃泥保溫層。七頭花背野豬仔在臨時圍欄裡拱土,最壯的那頭少說六十斤,毛色水亮。

“老大,豬食槽的料不夠了。”馮大壯抹了把臉上的泥。

“下午去公社拉,順道把呂技術員要的溫度計帶回來。”

陳峰蹲下檢查排糞溝。千分之五的坡度沒走樣,沉澱池底部鋪了碎石子,重建後比原來還結實。

他站起來往北看了一眼。

北梁的輪廓在晨光裡灰濛濛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岩石。

凍土化了,意味著地下的東西可以挖。

趙說三天後取貨。取的是關東軍第三補給站的東西。

陳峰收回目光,沒有多想。他早就盤算清楚了——趙要去就讓他去,北梁那些東西眼下動不了,也不該他一個獵戶去動。但趙如果以為寫張紙條就能讓他退讓,那就想多了。

老龍口是他的地盤。誰來都一樣。

中午回家,蘇清雪在院裡晾衣裳,手凍得通紅。

陳峰從兜裡掏出半指勞保線手套丟給她:“說了戴著。”

“洗完了才想起來。”

他拽過她的手翻過來看,指縫上次抹的獾油膏管了用,裂口結了痂,沒繼續開。陳峰從暗兜摸出獾油膏又給她補了一層。

蘇清雪縮了縮手指,沒抽走。

院牆外過了兩個嬸子,探頭看見這一幕,嗓門壓不住:“喲,陳峰給媳婦擦手呢。”

“人家那叫疼媳婦,你家那口子會嗎?”

“別提了,昨兒個還讓我劈柴呢。”

兩人嘀嘀咕咕走遠了。

蘇清雪耳朵根發燙,把手抽回來假裝晾衣裳。

陳峰不以為意,轉身去灶房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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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胖子從公社回來,捎了一個訊息。

“峰哥,何三姑又作妖了。”

陳峰正給豬食槽釘木板,頭沒抬:“說。”

“她跟張全福媳婦擱村西頭碾子那嚼舌根,說你家那極品豹子皮賣了幾百塊,結果全村幫工一個人才分十斤白米,太摳門。還說嫂子是京城來的享福命,天天在家不下地,吃的穿的比公社主任家都好。”

陳峰拿錘子釘最後一顆釘子,“啪”一聲砸實了。

“傳吧。”他說。

王胖子一愣:“不管?”

“管什麼?分十斤白米的時候她搶在第一個,碾子上磨一圈到處說我好話。這會兒吃完了嘴就閒了。”陳峰把錘子別回腰間,“她愛說就說,嚼不出花來。”

王胖子咧嘴:“也是,現在全村誰不知道你是啥人,她那張嘴連大隊長都不怕,不過擱你這——”

“行了,去把豬食拌了。”

王胖子顛顛地走了。

傍晚,蘇清雪在賬本上記下當天開銷:黃泥拉運費兩塊、木板釘子一塊六、豬食料三塊。

她頓了頓筆,翻到賬本最後一頁,那張標著“張全福—京城吉普—趙—?”的關係圖旁,用小字添了一行:

“趙三天取貨——今天第一天。”

陳峰端著熱水進來,看她寫完把賬本合上,才說:“別想那些,睡覺。”

蘇清雪把賬本鎖進炕櫃,鑰匙掛回脖子上。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不辦。”陳峰把熱水倒進木盆,“他要取就取,老龍口那麼大,北梁那道溝我沒打算現在碰。”

“他留匕首是威脅。”

“匕首我收了,人沒傷,東西我沒動。他要的是我的態度。”陳峰蹲下把她的腳塞進熱水裡,“態度給他了——我不攔,但也不怕。”

蘇清雪低頭看他給自己按腳上的穴位,湧泉的位置他閉著眼都摸得準。

“那如果他取完了還不走呢?”

陳峰沒回答,拇指按住她腳心慢慢揉開。

窗外大黃趴在門口打盹,耳朵卻豎著。四月的夜風還涼,吹過白樺林的聲音沙沙響。

陳峰擦乾她的腳塞回被窩,自己下炕把窗戶紙糊嚴實了,才上炕躺下。

蘇清雪靠過來,聲音很輕:“糖還欠著呢。”

“記著呢。”

“記在哪兒?”

“腦子裡。”

蘇清雪哼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胳膊彎裡。

屋外大黃忽然站起來,耳朵轉向村北。陳峰沒睜眼,手已經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獵刀。

過了約莫三十秒,大黃又趴下了,低哼一聲。

風聲而已。

陳峰鬆開刀把,把手收回來搭在蘇清雪腰上。

第二天一早,馮大壯來報:村北白樺林外沿又多了一串窄腳印,四十碼,方向不再朝枯木溝——這回徑直往北梁去了。

腳印旁邊的雪地上,有新刨開的凍土痕跡,面積不大,像在試探深度。

今天是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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