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最後一天(1 / 1)
天沒亮,蘇清雪就下了炕。
她沒叫醒任何人,摸黑走到灶房,把風門撥開一指寬的縫,拿松針引火,再架劈好的幹柳枝。火苗竄起來,沒嗆煙。
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完成生火。
白麵只剩最後半袋,省軍區送來的。蘇清雪舀了三碗麵倒進搪瓷盆,加溫水和麵。上回和麵水多了,饅頭蒸出來塌餅一樣;再上回鹼少了,咬一口酸得希月吐舌頭。她把陳秀蘭教的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水要分次加,麵糰揉到“三光”,盆光、面光、手光。
揉了小半個時辰,手腕酸得發顫。蘇清雪低頭看麵糰,光滑圓潤,按下去緩緩彈回。她揪劑子、搓圓、擺進蒸屜,蓋上鍋蓋,往灶膛添了兩根粗柴。
蒸汽從鍋蓋邊緣漫出來,灶房裡瀰漫著一股溫熱的麥香。蘇清雪蹲在灶臺邊等著,袖口挽到肘彎,圍裙上沾了麵粉,頭髮用一根筷子隨手絞在腦後。
二十分鐘後揭蓋。
八個饅頭,個個渾圓飽滿,頂部微微裂開一條細縫,露出白生生的瓤子。沒歪,沒塌,沒酸味。
蘇清雪掰開一個,熱氣衝上來,裹著實打實的麥香。她盯著掰開的斷面看了幾秒,鼻子發酸,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秀蘭披著棉襖站在門口,看見蒸屜裡的饅頭,走過來拿起一個捏了捏,撕下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鹼放對了。”陳秀蘭說。
就這四個字。
蘇清雪吸了下鼻子,轉身把饅頭一個個碼進笸籮裡,聲音穩得很:“大姐嚐嚐夠不夠軟。”
陳秀蘭沒再說話,拿起第二個饅頭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她在李二狗家十年,從沒被人問過饅頭夠不夠軟。
——
陳峰進灶房的時候,蘇清雪正往桌上擺碗筷。大碴子粥、炒醃蘿蔔、一碟豬油渣,中間擺著一盤白麵饅頭。家裡還剩三個鹹鴨蛋,陳峰切了兩個,四瓣蛋黃紅得流油。
“嫂子蒸的?”希月先坐下,拿起饅頭翻來覆去看,“圓的!”
妞妞跟著學:“圓的!”
蘇清雪垂著眼往碗裡盛粥,耳朵尖有一層淡粉。陳峰看見了,沒說話,拿筷子把一整瓣蛋黃撥進蘇清雪碗裡。
蘇清雪手一頓,夾起蛋白塞回他嘴裡。
“嫂子偏心!”希月嚷嚷,“我也要蛋黃!”
“吃你的。”陳峰彈了她腦門一下,把剩餘蛋黃分給希月和妞妞。
桌底下,他的腳尖碰了碰蘇清雪的鞋幫。
輕輕碰了兩下。
蘇清雪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
兩下——今天第三天。趙說的最後期限。
她面色沒變,夾起一條醃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嚼,又給陳峰碗裡添了半勺豬油渣。
夫妻之間不需要多餘的話。
陳秀蘭在旁邊看著兩人你來我往,低頭喝粥,嘴角的弧度藏在碗沿後面。希月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妞妞,一半蘸豬油渣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松鼠。
灶房外頭天色發灰,春風裹著化雪的溼氣從門縫灌進來。蘇清雪蒸饅頭時灶膛的餘溫把整間屋子烘得暖和,窗戶紙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陳峰吃完最後一口饅頭,掰開的瓤子綿軟筋道,麥香留在舌根。他看了蘇清雪一眼。
蘇清雪正給希月擦嘴角的油渣,手指細長,左手中指側面有昨天被菜刀蹭的一道淺口子,抹了獾油膏,已經結了薄痂。
半年前這雙手握的是鋼筆,寫的是趙體楷書,翻的是《說文解字》。
現在揉麵、生火、醃鹹菜、縫護膝。
陳峰站起來,路過她身邊時,手掌在她後腦勺停了一下,拇指順著發縫輕輕捋了一下。
蘇清雪沒抬頭,耳朵尖的粉色又深了一層。
——
院門響,馮大壯推門進來。
他天不亮就去了白樺林外沿巡查,這會兒鞋幫子沾滿泥漿,臉色不太對。
“峰哥。”
陳峰遞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後院豬圈旁邊說話。七頭花背野豬仔在槽子邊拱食,最壯的那頭奔六十斤了,脊背上的花紋油光鋥亮。
“腳印沒了。”馮大壯壓低聲音,“白樺林外沿那串四十碼的窄腳印,昨天還在,今早乾淨了——不是雪蓋的,是人掃的,用松枝把痕跡全抹平。”
陳峰沒吭聲。
“但是,”馮大壯往北梁方向抬了下下巴,“村北那條上樑的小路,有新鮮蹄印。不是騾子,是馬,兩匹,帶掌鐵的,踩得深——馱著東西。方向是從村外繞過白樺林直奔北梁。蹄印上的霜還沒化透,最多兩三個時辰前留的。”
陳峰蹲下身,從豬槽邊撿起一根草莖叼在嘴裡。
腳印消失,馬蹄出現。三天散步式的試探結束了,趙換了交通工具,今天要往北梁動真格的了。
兩匹馬,馱著東西——帶了工具,打算挖。
“蹄印到北梁山腳就斷了?”
“沒斷,拐進了東面那條幹溝,溝口有新鮮的馬糞,還冒熱氣。”
陳峰把草莖吐掉,站起來拍了拍手。
“別跟。”
馮大壯一愣:“不管?”
“管什麼?他挖他的補給站,咱們蓋咱們的豬圈。”陳峰語氣平淡,“今天藥材基地那五畝防風該下苗了,你盯著呂技術員,行距一尺二,別種密了。”
馮大壯張了張嘴,把後半句咽回去。跟陳峰的日子他學會了一件事——老大說不動就不動,他比誰都清楚什麼時候該出手。
陳峰迴到灶房,蘇清雪已經收拾好碗筷,正在炕桌前翻賬本。他走過去,從兜裡摸出一顆昨天剩的炒花生,剝了殼塞進她嘴裡。
“今天別出院子。”
蘇清雪咬碎花生,眼睛沒離開賬本,嗯了一聲。
她翻到最後一頁關係圖,“趙”字旁邊標註的“第三天”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她拿起鋼筆,在橫線下方寫了四個字——
“馬蹄,兩匹。”
寫完,蘇清雪把鋼筆帽擰緊,目光透過窗戶紙望向北面。窗紙上映著遠處北梁的山脊線,積雪褪去大半,黑色岩石裸露在春風裡,像一排沉默的牙齒。
午後,陽光穿過雲層照在院子裡,大黃趴在門檻上打盹。陳峰扛著鍬去藥材基地,經過村北白樺林時特意看了一眼——馮大壯說得沒錯,地面被松枝掃過,乾乾淨淨。
他沒停步,徑直上了坡。
呂技術員蹲在地頭量行距,五畝防風苗已經開始下種。黃芪苗長到一寸來高,嫩綠的葉片在春風裡微微晃動。陳峰彎腰檢視根部土壤,pH值中和得差不多了,豬糞發酵的酸性把石灰鹼性壓下來,土色從灰白轉成深褐。
他直起腰,目光越過藥材基地,望向北梁東面的乾溝入口。
什麼也看不見。安安靜靜。
但他知道,趙在那條溝裡。
太陽偏西時,陳峰扛鍬回家。蘇清雪坐在炕上給希月的棉鞋打補丁,針腳比上週密了不少。炕桌上放著一碗涼了的棒子麵糊糊,是給他留的,旁邊擱著一個白麵饅頭——早上蒸的,掰開還有麥香。
陳峰喝完糊糊,正要去後院餵豬,大黃突然從門檻上彈起來,朝北面豎起耳朵。
不是低吼,是那種極度警覺的沉默——前腿繃直,鼻翼翕動,尾巴夾緊。
陳峰走到院門口。
村北方向,北梁山脊線上,一個黑點正沿著山脊緩慢移動。不是人,是馬。一匹馬,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無人牽韁,自己往東走。
第二匹馬沒出現。
陳峰盯著那匹獨行的馱馬看了整整一分鐘。
馬是趙帶上去的。兩匹上去,一匹下來,馱著東西,沒人牽。
要麼趙騎另一匹走了,要麼——
大黃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鼻子朝北梁方向拱了拱,前腿的舊疤在夕陽下繃成一條白線。
風從北梁吹下來,帶著一股極淡的鐵鏽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