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獵人看獵人(1 / 1)

加入書籤

陳峰天不亮出門。

蘇清雪沒多問,把六個煮雞蛋、一包炒花生和三七粉紗布塞進帆布包。她站在灶房門口看他系綁腿,低聲說了句“晚飯給你留著”。

陳峰摸了下她後腦勺,轉身走了。

院門口馮大壯已等著。陳峰交代三件事:第一,下午呂技術員來驗收孵化房保溫層,讓陳秀蘭燒壺好茶招待,缺什麼材料記下來他回頭批錢;第二,藥材基地防風苗子今天到,盯著下苗別耽誤;第三,誰來找他都說進山打獵了,不知道去哪兒,不知道幾天回。

馮大壯點頭,又問北梁的事要不要跟。

“不用。”陳峰背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拍了拍大黃腦袋,“走。”

他沒走正路。

正路從村北白樺林穿過,翻過老龍口外圍界碑,一路向北直通北梁埡口。那條路上有沒有趙的眼線他不確定,但他不打算賭。

陳峰帶大黃鑽進枯木溝南坡,沿前天追金錢豹時踩出來的獸道往東橫切。獸道窄,兩側是密不透風的落葉松,枯枝上掛著化了一半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嘣脆響。大黃走慣了林子,四隻爪子踩在松針上幾乎沒有聲響,偶爾回頭等陳峰一下。

系統【頂級狩獵直覺】持續運轉,視野裡偶爾閃過幾道微弱游標——松鼠、野兔、一隻落單的狍子。陳峰全部忽略,埋頭趕路。

兩個小時後,他從枯木溝東端攀上北梁側翼一處突出的巖臺。

這是北梁東側制高點。三面懸崖,只有他來的方向有一條獸道能上,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北梁谷底。前天追金錢豹時他掃過一眼,記住了這個位置。

獵人的習慣——每到一處,先找制高點。

陳峰趴在巖臺邊緣,從帆布包裡摸出軍用望遠鏡架好。大黃臥在身側,耳朵豎著,前腿舊疤在冷風裡泛白。

鏡頭掃過北梁谷底。

積雪化了七成,黑褐色岩石裸露,幾叢枯黃的蒿草在風裡搖晃。谷底偏東的位置有一塊平整的碎石灘,灘邊停著一匹矮腳蒙古馬,鞍子卸了搭在石頭上,馬嚼著乾草料,韁繩拴在一截朽木樁上。

只有一匹。

昨天傍晚馮大壯看到的是兩匹馬上去、一匹馱貨下來。另一匹留在了山上。

陳峰調整焦距,鏡頭往碎石灘中央推。

一個人蹲在地上,中等個子,黑呢子大衣脫了搭在旁邊,只穿灰色毛衣,袖口捲到肘部——左手無名指和小指齊根斷裂,剩下的三根手指握著一把軍用工兵鏟,每一剷下去都帶著精準的角度。

趙。

陳峰盯著他的挖法。

不是蠻幹。每剷下去先試深淺,碰到凍石層立刻換角度斜切,凍土一塊塊被完整掀開碼在坑邊,碼得整整齊齊。這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野外作業手法,陳峰在父親留下的退伍筆記裡見過類似描述——工兵排的活兒。

挖掘點在碎石灘正中偏北,陳峰腦子裡疊上那張拼合後的軍用地圖,位置完全吻合——“1945.8關東軍第三補給站”,三個黑色三角形標註中最靠東的那一個。

趙挖了大約四十分鐘。

坑深到他腰部時,鏟子碰到硬物,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趙停手,換小鏟細挖,又用手撥開碎土——從坑裡拖出兩個鐵皮箱子。

兩個箱子大小不一。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軍用彈藥箱尺寸。

趙先開啟小箱子。箱蓋掀開的瞬間陳峰調到最大倍率——箱子裡塞著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油布已經發黑髮脆,但趙小心翼翼地翻檢,動作極其熟練。他從油布裡抽出一根金屬管狀物,在陽光下轉了轉,又放回去。

槍管。

陳峰判斷小箱子裡裝的是武器零件或彈藥,關東軍撤退時來不及銷燬的制式裝備。

趙合上小箱子蓋,用繩索捆紮結實,費力地搬到馬背上固定。矮腳馬被壓得打了個響鼻,趙拍了拍馬脖子安撫。

然後他轉向大箱子。

大箱子更沉,趙掀蓋時用了兩隻手——剩下的三根左手指和完好的右手。蓋子開啟後,趙蹲在坑邊看了很久。

他沒有動裡面的東西。

陳峰屏住呼吸,把望遠鏡焦距再調了半圈。大箱子側面露出鋼印——交叉步槍加俄文字母“З”,和他在白樺林挖出的鐵盒一模一樣。

但鋼印下方多了一行字。

日文漢字,四個字。

陳峰一個字一個字辨認:地、質、調、查。

地質調查。

趙盯著箱子裡的東西看了足足兩分鐘,然後合上蓋子,將大箱子推回坑中,一鏟一鏟把凍土蓋回去,踩實,最後用松枝掃平痕跡。

取走武器,留下地質資料。

陳峰收起望遠鏡,腦子轉得飛快。總參三部的任務是排查歷史遺留軍事設施,趙的職責是回收武器彈藥,這說得通。但他不帶走地質資料——要麼是不在任務範圍內,要麼是故意留給別人。

關東軍在長白山搞地質調查,調查什麼?

一九四五年,日本人在東北最缺的是什麼?

礦。

陳峰後背貼著冰冷的岩石,腦子裡冒出蘇清雪翻過的那份省出口創匯檔案——長白山礦脈勘探權歸省地質局,但深山區域至今未完成普查。日本人四十多年前就勘探過,資料埋在地下,沒人知道。

他沒有知道。

趙牽馬沿谷底小路往東走,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山脊轉彎處。從頭到尾,他沒有朝陳峰所在的制高點看過一眼。

但陳峰不確定他是真沒發現,還是裝沒發現。

獵人看獵人,最怕的不是對方太蠢,而是對方跟你一樣聰明。

陳峰等了整整一個小時,確認趙徹底離開後,才帶大黃沿原路返回。他沒有下谷底,沒有碰那個被重新掩埋的大箱子。

不是不想。

是時候沒到。

回到村口時太陽已經偏西。遠遠看見院門口站著個人,蘇清雪裹著棉襖,手裡端著搪瓷缸,缸口冒著熱氣。

“薑湯。”她遞過來,目光掃過他身上沒有血跡、沒有新傷,眉頭鬆了鬆。

陳峰接過缸子灌了兩口,燙得咧嘴。

“看清了?”蘇清雪問。

“看清了。”陳峰把她往屋裡推,“他走了。”

蘇清雪在炕桌前坐下,翻開賬本,筆尖懸著等他說。

陳峰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講了:兩個箱子,小的帶走,大的埋回去,大箱子側面鋼印多了四個日文漢字——地質調查。

蘇清雪的筆停了三秒。

“日本人在長白山搞地質勘探。”她抬頭看他,“他們在找礦。”

陳峰點頭。

蘇清雪在賬本關係圖上畫出第五個圈,寫下“礦脈?”,用紅線連上“關東軍第三補給站”,又在旁邊標註:“趙取武器不取圖紙——任務外/故意留?”

陳峰盯著那個問號,沒說話。

蘇清雪把筆放下,從炕沿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給他:“吃糖,別皺眉。”

陳峰剝開糖紙含進嘴裡。奶味化開的時候,他聽見院外王胖子的聲音由遠及近——

“峰哥!峰哥!呂技術員驗完孵化房了,說保溫層……過了!省裡給批了正式編號!但他走的時候留了句話——”

王胖子衝進屋,上氣不接下氣。

“他說省地質局下個月要來長白山北麓做礦脈普查,第一站就是靠山屯。”

蘇清雪手裡的糖紙掉在炕上。

陳峰咬碎了嘴裡那顆奶糖,目光落在賬本上那個剛畫的紅圈上——“礦脈?”

問號可以去掉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