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獵人的規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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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颳過北梁的碎石灘,帶著未化的冰碴子。

趙牽著那匹矮腳蒙古馬,順著枯木溝邊緣的窄道往下走。馬背上的麻袋綁得很死,裡面裝著剛挖出來的長條鐵箱。

走到兩座斷崖夾出的風口時,馬突然停住,打了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刨動凍土。

趙停下腳步。

前方十米外的灌木叢裡,走出一道黃色的影子。

大黃。

它沒有叫,前腿那道發白的舊疤在風中繃緊,身子壓得很低,喉嚨裡壓著狼一樣的悶響。它就擋在窄道正中,封死了下山的路。

趙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滑向後腰。那裡鼓起一塊。

“它咬死過狼。你拔槍的速度如果不夠快,喉管會被它咬斷。”

聲音從頭頂傳來。

趙抬起頭。

陳峰從右側的巖臺上跳下來,軍膠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五六式半自動步槍背在身後,槍口朝下。他沒有端槍,雙手插在舊棉襖的兜裡,走到距離趙十步的位置停下。

十步,是獵槍的絕對致死距離,也是近身搏殺的生死線。

趙看著陳峰,右手停在後腰沒動,左手那兩根斷指緊緊攥著韁繩。

“你一直在上面看著。”趙開口,京腔很淡,聲音像砂紙打磨過。

“那是我的山頭。”陳峰看著他馬背上的麻袋,“你挖了我的地。”

趙沒有否認,目光掃過陳峰背後的槍帶。

“任務完成,以後北梁不會再來人。”趙停頓了一下,視線越過陳峰,看向北梁那個被重新填平的土坑,“那個坑裡的東西,你別碰。那些圖紙涉及國家機密,一個獵戶碰不得。”

陳峰沒接他的警告,反問:“你帶走的那箱是什麼?”

趙閉口不答。

“你不說我也知道。”陳峰往前邁了半步,“京城火車站,候車室角落那個穿鐵路制服拍照的人,是不是你的人?”

趙的瞳孔猛地收縮。極細微的反應,沒逃過陳峰的眼睛。

陳峰心裡有了底。

“總參三部的牌子很大,但手伸得太長容易折。”陳峰語氣平緩,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我們做筆交易。”

趙眯起眼睛:“你有什麼籌碼?”

“第一,你帶著你的東西走,以後不踏入靠山屯半步,不碰我的人。北梁的坑,我當沒看見。”陳峰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我不往上報你收買張全福挖地基的事,也不把總參三部軍牌吉普出現在村裡的訊息捅給鍾首長。你借車出來幹私活,鍾老頭要是知道了,你身上這層皮保不住。”

趙的呼吸重了一分。

他盯著陳峰,重新評估眼前這個東北獵戶。五十塊錢收買村幹部的低階手段,本是為了逼陳峰露出底牌,沒想到反被陳峰捏成了要挾的把柄。最要命的是,陳峰看穿了他和鍾首長不是一路人。

風口安靜得只剩下馬的響鼻聲。

十秒後。

趙把右手從後腰抽了出來,搭在馬鞍上。

“成交。”

他牽著馬,擦著大黃的身體往前走。大黃轉頭看向陳峰,陳峰吹了聲短哨,大黃退到路邊。

趙走到陳峰身側時,停了一下。

“你比你爹聰明。”

丟下這句話,趙牽著馬走下枯木溝,消失在林子深處。

陳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馬蹄印。

趙最後那句話資訊量極大。陳大山當年在長津湖不僅是個機槍手,還跟總參三部有過交集?甚至接觸過關東軍補給站的秘密?他爹當年或許就是因為不夠“聰明”,才落得個退伍回鄉、肺癆病死的下場。

陳峰摸了摸內兜裡的那半張軍用地圖,轉身朝靠山屯走去。

天擦黑時,陳峰推開自家院門。

灶房的煙囪冒著白煙,空氣裡飄著棒子麵和野豬肉燉酸菜的香味。

蘇清雪坐在堂屋的炕桌前,手裡拿著那本巴掌大的賬本。聽到門響,她立刻抬起頭。

陳峰把帆布包扔在炕上,大黃趴到灶臺邊烤火。

“人走了。”陳峰脫下棉襖,接過蘇清雪遞來的熱毛巾抹了把臉。

蘇清雪沒問過程,翻開賬本,找到畫著“趙”和“礦脈?”的那一頁。

陳峰把北梁窄道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蘇清雪手裡的鋼筆在紙上停住。

“他承認了候車室偷拍的事。”蘇清雪在“趙”旁邊畫了一條線,連向“京城”,寫下“偷拍”二字。“他拿走了武器零件,留下了地質圖紙,還要挾你不許碰。這說明圖紙對他沒用,但對別人有用。”

陳峰點頭:“省地質局下個月來普查礦脈,第一站就是靠山屯。這箱地質資料,是給他們留的。”

蘇清雪用趙體楷書在“礦脈”旁邊寫下“省地質局”。

“趙說你比你爹聰明。”蘇清雪看著陳峰的眼睛,“爹當年是不是也知道這個補給站?”

“他手裡有半張地圖。”陳峰從暗格裡拿出鐵盒,把兩半張地圖拼在一起,“但他沒去挖,也沒上交。”

蘇清雪思索片刻:“總參三部查的是歷史遺留軍事設施。如果爹當年不上交,說明他不信任上面的人,或者說,他不信任總參三部裡某個人。”

陳峰把地圖收好:“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趙走了,總參三部的試探暫時結束。我們和他們達成了冷戰均衡。只要我不動那個坑,他們就不會來找麻煩。”

“但他低估了你。”蘇清雪合上賬本,“你不需要去挖那個坑,因為你已經知道了坑裡是什麼。”

陳峰笑了。他伸手捏了捏蘇清雪的臉頰。

“還是我媳婦聰明。”

蘇清雪拍掉他的手,耳朵泛紅:“洗手吃飯。”

飯桌上,陳秀蘭端上熱騰騰的飯菜。

希月和妞妞搶著吃野豬肉,陳峰把最肥的一塊夾到蘇清雪碗裡。

“呂技術員今天走的時候,留了什麼話?”陳峰邊吃邊問。

“他說孵化房的保溫層很完美,飛龍鳥的存活率能提高三成。”蘇清雪嚥下嘴裡的飯,“還留了一份省地質局的普查通知。下個月初,地質勘探隊進駐靠山屯,大隊部要安排食宿。”

陳峰扒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勘探隊帶隊的是誰?”

“通知上寫著,省地質局副總工程師,姓方。”蘇清雪看著陳峰。

陳峰放下筷子。

方家。

京城軍區後勤部副部長方永昌,他的手伸不到總參三部,但伸到省地質局,安排一個姓方的副總工帶隊,太容易了。

方誌遠在京城吃了癟,不敢直接動武,就換了條路子。

“明面上的普查,暗地裡是衝著關東軍補給站的地質資料來的。”陳峰冷笑一聲,“他們也知道那張圖紙。”

蘇清雪眉頭微皺:“如果方家拿到了地質資料,立了功,方永昌的地位會更穩。到時候,他要對付我們就更容易了。”

陳峰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那是我的山頭。”陳峰擦了擦嘴,“我不點頭,他們連一塊石頭都帶不走。”

次日清晨。

亂石坡上的五十畝林地生機勃勃。

三個保溫豬圈裡,七頭花背野豬仔正在搶食橡子粉。孵化房裡,第一批飛龍鳥雛鳥已經長出了羽管。

馮大壯帶著人在二十畝藥材基地裡巡視,黃芪苗長勢喜人,套種的防風也已經下地。

陳峰站在坡頂,看著這片屬於自己的基業。

身後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

王胖子從縣城拉回了最後兩車紅磚和水泥。

“峰哥,縣供銷社的孫長征讓我帶個話。”王胖子跳下拖拉機,跑得氣喘吁吁,“省大樓的周秉義來電話了。那件紫貂大衣在省城賣爆了,上面領導點名要見你,還要再定三件。”

陳峰接過王胖子遞來的煙,點燃抽了一口。

“告訴周秉義,我不去省城。要衣服,讓他自己帶錢來靠山屯拿。”

王胖子愣了一下:“峰哥,那可是省大樓的領導……”

“領導怎麼了?”陳峰吐出一口菸圈,“現在是他們求我。”

他轉頭看向老龍口的方向。

北梁的雪已經化乾淨了。

下個月,省地質勘探隊就要來了。

方家,總參三部,關東軍的秘密,所有的線索都將匯聚在這個偏僻的東北小山村。

陳峰摸了摸內兜裡那塊發烏的“楚”字銅牌。

獵人已經布好了陷阱,就等獵物自己送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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