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試點資格保衛戰(1 / 1)
陳峰推開院門。
大黃搖著尾巴迎上來,嗅了嗅他褲腿上的土腥味,打了個響鼻。
蘇清雪從灶房端出一碗薑湯,熱氣騰騰。她接過陳峰脫下的外套,拍掉肩頭的灰。
“喝了。”蘇清雪把碗遞過去。
陳峰仰頭灌下,辛辣的熱流順著喉嚨滾進胃裡,驅散了山裡的寒氣。他放下空碗,目光落在蘇清雪被灶火烤得微紅的臉頰上。
蘇清雪拿過毛巾遞給他,轉身翻開炕桌上的賬本。
“下午呂技術員來驗收孵化房保溫層,合格了。”蘇清雪指著上面的一行趙體小楷,“飛龍鳥第二批雛鳥成活率到了七成。今天的賬:糊保溫層泥的工錢四塊,買草簾子八塊。現錢還剩六百零二塊三毛。”
陳峰擦了把臉,坐到炕沿上,抓起桌上的炒花生剝了一顆扔進嘴裡。
“辛苦陳家主母了。”
蘇清雪沒理會他的打趣,筆尖在賬本上頓了頓。
“何三姑下午在作坊門外轉了兩圈。沒進來,嘴沒停。”
陳峰嚼著花生,動作沒停。
“說什麼了?”
“沒聽清。胖子娘端著水盆出去,她就跑了。”蘇清雪合上賬本,將其鎖進炕櫃暗格。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院門被猛地推開,王胖子扶著門框大喘氣。
“峰哥!出事了!”
陳峰倒了杯水推過去。
“喘勻了說。”
王胖子灌下水,抹了把嘴。
“何三姑和知青點那個劉建國,跑公社知青辦去了!我剛才去公社拉飼料,親耳聽見的。”
陳峰挑眉。
“舉報什麼?”
“聯名舉報嫂子!”王胖子急得直拍大腿,“說嫂子結了婚,不符合知青下鄉指標,佔著名額不幹活。還說嫂子思想立場有問題,用城裡大小姐的做派腐蝕知青點風氣。”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接著說。
“劉建國那孫子還添油加醋,說你打著軍屬互助的名義,僱人幹活,搞資本主義復辟!要知青辦把嫂子遣返回城,封了作坊!”
屋裡安靜下來。
陳峰沒急。他伸手拿過茶缸,喝了一口水。
劉建國借糧被拒懷恨在心,何三姑因為大集上的事丟了面子。這兩個人湊到一起不奇怪。但敢去公社知青辦鬧,還扣上“資本主義”這麼大的帽子,不是這兩個人的腦子能想出來的。
陳峰轉頭看向蘇清雪。
“省裡檢查組什麼時候來驗收試點?”
蘇清雪立刻翻開賬本,找到前幾天的記錄。
“呂技術員走的時候說過,省農業廳孫處長下週一帶人來做正式驗收。黑龍江日報記者同行。”
今天週四。離下週一還有三天。
陳峰冷笑一聲。
“時間選得真好。”
王胖子沒聽懂。
“峰哥,啥意思?”
陳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後山的方向。
“如果驗收前,作坊被查封,或者清雪被知青辦帶走審查,靠山屯的省級試點資格就黃了。試點一黃,省裡的保護傘就沒了。”
王胖子瞪大眼睛。
“何三姑懂這個?”
“她不懂,劉建國也不懂。”陳峰轉過身,“背後有人教他們。”
蘇清雪拿起鋼筆,在賬本空白處寫下“知青辦舉報”,畫了一條線連到“省級試點”,旁邊打了個問號。
“方家?還是張全福?”蘇清雪問。
“張全福沒這個膽子了。方誌遠被他爹按在京城出不來。”陳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但方家後勤部隨便漏點油水,有的是人願意跑腿。省地質局下個月就要來,方家的人帶隊,他們需要靠山屯亂起來。亂了,他們進山找關東軍的資料才方便。”
陳峰的思路很清晰。針對靠山屯試點的網,已經撒下來了。
“那咱們咋辦?”王胖子急了,“我去公社找錢主任?”
“不用找。”陳峰擺手,“錢玉成管不了知青辦。知青辦歸縣文教局垂直管,他們既然敢接舉報,就是得了上頭的授意。”
陳峰走到蘇清雪身邊,看著她寫的字。
“他們想鬧,我們就陪他們鬧。”
蘇清雪抬頭看他。
“你想怎麼做?”
陳峰從貼身內兜裡掏出一份檔案,拍在桌上。
那是縣委李雲山書記親筆簽字的紅戳檔案——靠山屯軍屬互助生產小組受縣委重點保護。
“明天,知青辦的人肯定會來村裡拿人封門。”陳峰語氣平穩,“胖子,你明天一早去縣城,找紅星皮貨廠的劉衛國廠長,就說有人要砸軍需特供的場子。讓他帶保衛科來。”
王胖子點頭記下。
陳峰又看向蘇清雪。
“清雪,你明天把作坊所有的賬目、軍需合同、公社批文,全部擺在院子裡。他們不是要查資本主義嗎?讓他們查個夠。”
蘇清雪點頭,握緊了手裡的鋼筆。
入夜,靠山屯很靜。
陳峰坐在炕沿擦槍。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槍管泛著冷光。
蘇清雪端著熱水盆進來,放到他腳邊。
“洗腳。”
陳峰放下槍,把腳踩進熱水裡。
蘇清雪蹲下身,手剛碰到他的腳背,就被陳峰一把拉了起來。
“我來。”陳峰按著她在炕沿坐下,自己拿毛巾擦腳。
“害怕嗎?”陳峰問。
蘇清雪搖頭。
“賬目一分不差,手續齊全。”她看著陳峰的眼睛,“我不怕查。”
陳峰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著她指腹上的繭子。
“明天不管他們說什麼,你都不用接話。有我。”
蘇清雪抽回手,從兜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他嘴裡。
“甜的。”她說。
陳峰嚼著糖,甜味化開。
窗外,大黃趴在狗窩裡,耳朵動了動。
村東頭,知青點的煤油燈還亮著。
劉建國坐在桌前,手裡捏著兩張大團結,對面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
“明天一早,縣知青辦的人就會到。”鴨舌帽男人壓低聲音,“你帶人去堵陳家的門。只要把蘇清雪帶走,這兩十塊錢就是你的。”
劉建國把錢揣進口袋。
“放心。她一個下鄉知青,結了婚就不受知青辦保護了。這事合情合理。陳峰再橫,也不敢跟縣裡對著幹。”
鴨舌帽男人站起身,推門走進夜色裡。
第二天清晨,薄霧未散。
兩輛掛著縣級牌照的吉普車開進靠山屯,停在陳家大院門外。
車門開啟,縣知青辦主任帶著四名幹事下車,手裡拿著蓋了紅戳的傳喚令。
劉建國領著幾個知青,何三姑跟在後面,氣勢洶洶地堵在院門口。
“陳峰!開門!”劉建國大喊。
院門從裡面拉開。
陳峰站在門檻內,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襯衣,雙手插兜。大黃蹲在他腿邊,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院子裡,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
蘇清雪穿著深藍收腰棉襖,端坐在桌後。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摞賬本、紅星皮貨廠的代加工合同、公社黨委的批文,以及省農業廳的試點確認函。
“查資本主義是吧?”陳峰看著縣知青辦主任,下巴抬了抬指向桌子,“賬都在這。查出問題,我陳峰腦袋摘給你們。查不出問題,今天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院子。”
知青辦主任看著那疊檔案,臉色變了變。他接到的命令只是帶走一個女知青,沒人告訴他這裡有省裡的批文。
劉建國見狀,急忙上前一步。
“主任,別聽他忽悠!蘇清雪結了婚,早就不是知青了!她佔用國家指標,必須遣返!”
陳峰看向劉建國,眼神平靜。
“你懂政策?”
“我當然懂!”劉建國硬著頭皮喊。
陳峰從兜裡掏出那張《結婚申請表》的影印件,甩在劉建國臉上。
“睜大狗眼看清楚。戶口已經遷入靠山屯,她是陳家的人,歸公社管。知青辦的手,伸不到我媳婦身上。”
劉建國被紙張砸了臉,剛要發作,村口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
一輛掛著紅星皮貨廠橫幅的卡車停在吉普車後面。劉衛國帶著十幾個保衛科的人跳下車,手裡全拎著鋼管。
“誰要查封軍需特供生產線?”劉衛國大步走來,聲音震天。
知青辦主任徹底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