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城裡姑娘下地了(1 / 1)

加入書籤

知青辦的吉普車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劉衛國帶人也撤了。

陳峰把合同、批文一份不少收回油紙袋,遞給蘇清雪。蘇清雪接過去鎖進炕櫃暗格,鑰匙掛回脖子上。

“明天你跟我下地。”

蘇清雪手一頓。

陳峰靠在門框上,語氣平常得像說明天吃饅頭還是貼餅子:“何三姑咬死你不幹活。嘴堵不住,就用腳堵。”

蘇清雪沒吭聲,翻出炕櫃底層壓著的舊棉襖——領口磨毛了,袖口補過兩回,是陳秀蘭淘汰下來的。她比劃了一下長短,拿剪子裁掉多餘的袖頭,在燈下改了半個時辰。

陳峰進屋看見她在縫袖口,走過去把她手裡的針線抽了,摁她躺下。

“明天四點半起。”

“我知道。”

“鋤頭沉,別跟嬸子們比。”

“我知道。”

陳峰還想說什麼,蘇清雪翻了個身背對他,耳朵尖紅著。他瞅了兩秒,把被角給她掖嚴實,出去劈柴了。

——

天沒亮,灶房先亮了火。

蘇清雪穿著改過的舊棉襖,袖口扎到手腕上頭,頭髮用黑皮筋綁了個低馬尾,臉上沒擦雪花膏。她蹲在灶臺前燒火熱粥,風門這回開對了,火苗舔著鍋底,沒嗆煙。

陳峰進灶房時她正往粥裡打雞蛋,手穩了不少,蛋黃沒散。

“就剩三個了。”蘇清雪頭也不抬,“你和大壯一人一個,我吃饅頭。”

陳峰伸手把她碗裡那個蛋黃撥回去,從鍋裡撈了塊貼餅子啃著出了門。

六點整,蘇清雪跟在胖子娘和二嬸身後,走上了村北藥材基地的田埂。

訊息傳得比風快。

“陳峰媳婦下地了?”

“就那個白淨淨的知青?拿得動鋤頭?”

楊瘸子媳婦趴在自家籬笆上伸脖子看,劉嬸抱著孩子站在坡下頭,連張全福家的王翠蘭都掀了半截門簾往外瞅。

二十畝藥材基地,黃芪苗已經冒了一寸高的嫩芽,剩下五畝套種防風的壟溝還沒起完。呂技術員昨天交代過,防風苗根系淺,壟溝深度不能超過四寸,間距一尺二。

胖子娘遞過一把鋤頭。蘇清雪雙手接過去,沉得手腕往下墜了一截。

她沒說話,學著胖子孃的姿勢,彎腰,舉鋤,落下。

鋤刃歪了,削在壟溝邊上,土只翻了薄薄一層。

第二下。鋤柄在掌心打滑,虎口震得發麻。

第三下。壟溝起歪了,二嬸過來幫她扶正。

沒人笑話她。

胖子娘在旁邊小聲教:“腰別彎太死,使腰上的勁兒,手只管扶。”

二嬸把自己的舊手套摘下來遞過去:“先戴著,城裡姑娘手嫩。”

蘇清雪搖頭沒接,攥緊鋤柄繼續刨。

一壟溝四十步。她走到第二十步的時候,右手虎口磨破了皮。走到第三十步,左手掌心起了個黃豆大的水泡。走到頭的時候,兩隻手的虎口全是血絲糊在鋤柄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地頭。

陳峰蹲在田埂上,嘴裡叼著根草棍,眼睛沒看她——他在看坡下面的路口。

何三姑來了。

準確地說,何三姑繞了一個大圈,從村東頭磨蹭到村北頭,裝作去挖野菜,實際眼睛一直往藥材基地掃。

陳峰嘴角動了一下,沒動地方。

蘇清雪低頭,起第二條壟溝。

日頭爬上樹梢。

到第三條壟溝的時候,蘇清雪的舊棉襖後背洇出一片深色汗漬。鋤頭落下去的力道比剛才穩了,壟溝也直了,但速度慢得像在地上畫畫。胖子娘和二嬸一人起兩條壟的工夫,她還在磨第三條。

沒人催她。

幫工的七八個嬸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吱聲。劉嬸把自己的搪瓷缸遞過去,裡頭是溫水泡的炒米。蘇清雪擺手不喝,怕一停下來就不想再彎腰了。

何三姑在坡下站了足有一刻鐘,臉色從幸災樂禍變成了說不清的表情。

她看見了蘇清雪的手。

鋤柄上沾著血,不是一點兩點,是兩隻手掌心全磨透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把木頭染成暗紅色。

蘇清雪沒吭聲,沒皺眉,連嘴唇都沒咬,就那麼一鋤一鋤地刨。

壟溝筆直。

何三姑張了張嘴,轉身走了。

——

中午歇工,嬸子們坐在地頭吃乾糧。

胖子娘從懷裡掏出一個貼餅子掰成兩半,硬塞了一半到蘇清雪手裡:“吃,下午還得幹。”

二嬸從籃子裡摸出一塊鹹蘿蔔頭:“就著吃,有鹽才有勁兒。”

蘇清雪捧著貼餅子,指頭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手上的血泡被風一吹,疼得神經直跳。

陳峰走過來了。

他沒說話,蹲下身,把蘇清雪的左手翻過來。

掌心三個泡,最大的已經破了,皮翻著,下面嫩肉露出來。右手更厲害,虎口到中指根一整條磨痕,滲著血水。

陳峰從帆布包裡掏出獾油膏。

他捏住蘇清雪的手腕,拇指撐開她蜷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然後用棉紗蘸了溫水,慢慢擦掉血漬和泥。蘇清雪抽了一下手,被他按住了。

“別動。”

他挑了一點獾油膏抹在破皮的地方,力道很輕,指腹繞著傷口轉,把藥膏揉進裂開的皮縫裡。抹完左手抹右手,從虎口到指根,一寸不落。

地頭安靜了。

七八個嬸子端著碗,嘴裡的飯忘了嚼,全看著陳峰的手。

這雙手昨天劈過榆木疙瘩,前天扛過八十斤的松椽子,上個月捏碎過吳幹事的算盤框、一拳打折過劉彪的手腕。

現在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給媳婦抹藥。

胖子娘放下碗,別過臉去擦了把眼睛。

二嬸瞅了一眼自家漢子——那貨正蹲在樹根底下吸溜麵條,抬頭對上她的目光,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陳峰包紮完,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塞進蘇清雪嘴裡。

然後他站起來,掃了一眼地頭所有人。

“我媳婦是城裡來的,沒摸過鋤頭。”他聲音不高,但地頭每個人都聽得清,“但她願意學,願意下地,願意跟你們一塊兒吃苦。這比有些人只會嚼舌根子,強一百倍。”

沒人接話。

二嬸帶頭鼓了兩下掌,胖子娘跟上了,七八個嬸子噼裡啪啦拍了一片。

蘇清雪嘴裡含著奶糖,低頭看自己被紗布裹住的手,鼻子一酸,拿貼餅子擋住了半張臉。

坡下面的小路上,何三姑走到一半又折回來看了一眼。

她看見蘇清雪嘴裡含著糖,手上纏著紗布,身邊圍了一圈嬸子噓寒問暖,陳峰站在旁邊給她遞水。

何三姑站了五秒鐘,縮回頭,走了。

這一回她走得很快,沒回頭。

——

傍晚收工,蘇清雪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兩條腿灌了鉛似的。陳峰在她身後跟著,沒攙她,知道她不願意在人前露怯。

進了院門,蘇清雪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仰頭長出了一口氣。

“還去嗎?”陳峰遞過薑湯。

“去。”蘇清雪接過碗喝了一口,“明天還去。”

陳峰沒再說話,彎腰把她的布鞋脫了。腳底兩個泡,左腳大拇趾淤了一塊紫。他把熱水端過來,把她的腳按進去。

蘇清雪嘶了一聲,縮回腳,又被他按回去。

“陳峰。”

“嗯。”

“我記賬本上了。”

“記啥了?”

“獾油膏一盒,紗布兩尺,大白兔奶糖一顆。”她抿著嘴角,“支出欄。”

陳峰捏了下她腳趾:“那收入欄呢?”

蘇清雪沒吭聲,耳朵又紅了。

入夜,馮大壯從縣城趕回來,帶了一個訊息——省農業廳孫處長提前出發了,後天到,比原定早了一天。同行的除了黑龍江日報記者,還多了一個人。

省地質局的。

姓方。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