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灶房裡的軍令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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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靠山屯萬籟俱寂,陳家大院灶房亮著一盞煤油燈。

蘇清雪盤腿坐在矮桌前,面前攤著三張裁好的白紙,硯臺裡磨出的墨汁還冒著熱氣。她左手壓紙,右手執筆,趙體小楷一筆一劃落下去,每個字間距勻稱得像尺子量過。

《靠山屯軍屬互助生產小組試點工作彙報》。

標題寫完,她蘸墨,從第一行資料開始謄抄。

“黃芪出苗率82.4%,二十畝藥材基地壟溝深度四寸、間距一尺二,套種防風五畝已完成下苗。七頭花背野豬仔平均體重58.3斤,耐寒效能零下三十五度不加溫,出肉率較普通豬高一成半……”

陳峰蹲在灶臺邊剁餡。

砧板上堆著半斤野豬後腿肉,剁得細碎,加了一把剪碎的酸菜和兩勺豬油渣。他左手按住砧板,右手起落如釘,“咚咚咚”的聲響壓著節拍,均勻又密實。

蘇清雪頭也不抬:“飛龍鳥雛鳥成活率71.4%,對不對?”

“七成一四,呂技術員驗收時親手數的。”

“皮貨作坊累計產值?”

“一千八百六十。”陳峰刀背一拍,碎肉翻了個面繼續剁,“你寫一千八百六就行,零頭抹了顯得實在。”

蘇清雪筆尖頓了一下:“賬目資料精確到個位,抹零頭是做假賬。”

陳峰扭頭看她一眼,沒爭。

他把餡料撥進粗瓷盆裡,又從缸裡舀半瓢涼水朝一個方向攪,肉餡上了勁,筷子插進去不倒。

“皮子擀好沒?”

蘇清雪放下筆,挽袖子走到案板前。她拿起擀麵杖,左手轉面劑子,右手推杖——動作比半個月前熟練了十倍,皮子雖然還不夠圓,但厚薄總算均勻了。

陳峰瞥了一眼,沒誇。

他拿起一張皮,挑一團餡放中間,十指一合,餃子捏出來肚子鼓、褶子齊,往蓋簾上一碼,站得端端正正。

蘇清雪學著他的手法捏了一個,褶子歪了,餡從側面冒出來。

陳峰伸手覆上去,帶著她的手指重新收口。掌心貼著她的手背,骨節分明。

“別使蠻勁,虎口夾住,食指推一下、拇指按一下。”

蘇清雪耳根燒起來,聲音壓低:“手上全是麵粉。”

“麵粉怎麼了,又不咬人。”

第二個餃子捏出來,勉強站住了。蘇清雪盯著它看了兩秒,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陳峰鬆開手,擦了擦掌心的麵粉,從炕櫃底下摸出一個油布包裹的東西。

開啟油布,兩隻飛龍鳥靜靜躺在裡頭,羽毛色澤如生,肉質彈嫩——隨身空間的保鮮功能,凍不老也跑不掉水分。

蘇清雪的目光落上去,嘴巴張了張。

“一隻飛龍鳥值兩張工業券。”她說。

“省裡來人你讓我端棒子麵糊糊?”

“燉一隻就夠了,留一隻——”

陳峰伸手捏了一下她臉頰,指腹上的麵粉蹭了她一道白印。

“省農業廳孫處長、黑龍江日報記者、呂技術員,加上那個姓方的,四個人。一隻飛龍鳥燉湯不夠分。”

蘇清雪沒再說話,低頭翻開賬本,在支出欄寫下一行字:

“待客:飛龍鳥×2。”

頓了頓,在金額後面括號裡添了兩個字——“投資”。

陳峰瞄見那兩個字,笑了一聲沒出聲。

他把飛龍鳥用棉布蓋好擱在灶臺陰涼處,轉身回到矮桌旁,幫蘇清雪翻出公社黨委批文、省農業廳試點確認函、紅星皮貨廠代加工合同三份原件,逐一與謄抄件比對。

蘇清雪寫第二份的速度快了不少,筆畫依舊工整,但手腕明顯比寫第一份時穩。他看見她右手中指側面壓出的筆繭比半個月前厚了一層,旁邊還有鋤頭磨出的舊痂,兩種繭挨在一起。

“排糞溝坡度千分之五,沉澱池容積按日均排量的三倍設計。”蘇清雪念一句寫一句,“這個資料是你試出來的還是呂技術員給的?”

“我試的。七頭豬,三個月,記了一本子。”

蘇清雪落筆,在備註欄寫了四個字:“實測資料。”

三份彙報材料全部謄完時,灶臺上的水壺咕嘟嘟響了兩遍。陳峰倒了兩碗熱水,往蘇清雪那碗裡多擱了一勺紅糖。

“喝完睡。”

蘇清雪端碗暖手,沒喝,目光掃過桌上碼齊的材料——三份彙報、四份批文合同、一本賬目、一沓勞動記錄表。

“明天孫處長要是問起知青辦那次舉報怎麼辦?”

“不會問。”陳峰靠著灶臺喝水,“錢玉成昨天已經把知青辦的檔封了,孫處長看到的只有試點材料。他是來驗收成績的,不是來查案的。”

蘇清雪想了想,點頭。

她又翻開賬本最後一頁的關係圖,目光停在“方”字上——省地質局副總工程師,姓方,隨檢查組同行。

“這個人你怎麼看?”

陳峰放下碗。

“方永昌安排的人。”他說得平淡,像在說明天的天氣,“試點驗收是省農業廳的事,地質局跟著來,不合常規。名義上是礦脈普查搭順風車,實際上盯的是北梁。”

“那箱地質資料——”

“不動。”

陳峰聲音不大,但斷得乾脆。

“現在動是找死。試點沒穩、黃芪沒出貨、手裡沒籌碼,拿了那箱東西跟誰談?鍾首長?他幫得了一回幫不了十回。趙走了但眼線沒撤,我碰那個坑,三天之內總參三部的人就到。”

蘇清雪把紅糖水喝了一口,在關係圖“北梁”旁邊寫下五個字:“等秋收後動。”

陳峰看了一眼,沒改。

夜深了,餃子包了六十多個,碼滿兩塊蓋簾。蘇清雪趴在矮桌上打瞌睡,手裡還攥著鋼筆,筆帽沒蓋,墨水在指尖洇出一小塊青黑。

陳峰把筆從她手指間抽出來,擰上帽,擱在硯臺邊。

他拿起自己的舊棉襖蓋在她肩上,手指攏了攏她散下來的碎髮。她動了一下,臉往他胳膊方向蹭了蹭,沒醒。

灶膛裡最後一塊炭塌了,暗紅的餘燼映在她側臉上。

半年前這雙手握鋼筆寫趙體楷書,如今揉麵、鋤地、縫護膝、抄公文,掌心的泡好了又磨,磨了又好,舊繭上面疊新繭。

陳峰坐了一會兒,目光越過窗欞,落在北梁方向黑沉沉的山脊線上。

坑裡那個鋼印“地質調查”的鐵箱,他記得位置,精確到哪棵松樹往東走幾步。

不急。

等黃芪入秋出貨三千斤、出口創匯的帽子戴穩、蘇懷遠那封外貿部介紹信用上,手裡攥的東西夠硬了,再上那道梁,跟誰都有得談。

他低頭看了看蘇清雪寫在賬本扉頁上的“陳家主母”四個字,又看了看蓋簾上排列整齊的餃子。

歪的那幾個是她包的,一眼就能認出來。

陳峰把灶膛封了,單手將蘇清雪從矮桌前撈起來橫抱進屋,放到炕上蓋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只看見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枕頭裡。

凌晨四點,院外響起騾車轆轆聲。

馮大壯的聲音壓得極低,從窗外遞進來:“哥,公社方向來了兩輛吉普,比預定早了六個小時。打頭那輛掛的是省字頭,後面那輛——京城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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