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賬本鎮全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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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半,陳峰已站在院門外。

兩道車燈從村東土路盡頭刺來,頭車省字頭牌照,後車——京城牌照。馮大壯攥著鐵棍候在打穀場邊,陳峰朝他比了個“不動”的手勢。

車在院外二十米停住。頭車下來三個人:省農業廳生產處孫處長,黑龍江日報記者小劉,以及呂技術員。後車下來兩人——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一個拎公文包的年輕幹事。

中年人抬頭看了眼陳家大院門楣,目光在院牆上軍屬互助生產小組的牌子上停了兩秒。

孫處長走在前頭,握住陳峰的手:“臨時改了行程,沒提前通知,就是想看你們平時的樣子。”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不客氣——突擊檢查。

陳峰心裡明白,六個試點候選村爭一個名額,誰都怕對手做樣子。他側身讓路:“孫處長先喝口熱水,天沒亮山上冷。”

孫處長擺手:“先看東西,回來再喝。”

灰中山裝的中年人跟在隊伍最後,自始至終沒開口,也沒人介紹。陳峰餘光掃過——四十出頭,手指細長沒有繭,右手食指側面有一道圓珠筆磨出的印子,是長期伏案畫圖的人。

省地質局的。姓方。

陳峰收回目光,領著一行人往後山走。

天邊剛泛魚肚白,三個保溫豬圈的輪廓在薄霧裡顯出來。紅磚牆體兩米四高,檁子上架著葦蓆和泥頂,排糞溝沿著坡面延伸到沉澱池,暗溝蓋板嚴絲合縫。

孫處長彎腰看了溝底:“坡度多少?”

“千分之五。”陳峰答。

“誰算的?”

“七頭豬三個月,試了三回。”

孫處長沒接話,進了第一個豬圈。七頭花背野豬仔整齊趴在稻草鋪的豬床上,最壯那頭奔六十斤,脊背圓拱,毛色烏亮,油光水滑。他蹲下去,手掌貼上豬背膘,按了兩下,回頭對小劉說:“我幹了二十三年農業,沒見過冬天不加溫還能養出這膘的豬仔。”

小劉舉起海鷗相機,快門連響三聲。

呂技術員在旁補充:“花背野豬耐寒,零下三十五度不用加溫,食量比本地豬少兩成,出肉率高一成半。保溫牆夾層是碎麥秸,我驗過,隔熱效果不比蘇聯圖紙差。”

孫處長站起身,褲腿沾了稻草,沒拍。

第二站,孵化房。

推開門,熱氣撲面。改良保溫層用雙層葦簾夾稻殼,四隻飛龍雛鳥在木欄裡撲騰翅膀,第一茬硬羽已經長齊。牆上貼著一張手寫表格——溫度記錄、溼度記錄、餵食量、成活率,每天三個時間點,一格不缺。

孫處長湊近看錶格,字跡是趙體小楷。他回頭看了陳峰一眼,沒問。

記者小劉蹲下拍雛鳥,被啄了一下手指頭。

最後一站,藥材基地。

二十畝地壟溝筆直,黃芪苗齊刷刷冒頭,嫩綠一片。五畝套種防風的地塊壟溝稍窄,間距一尺二,深度四寸,拿尺子量都不差兩分。

孫處長蹲下捏了把土,搓碎聞了聞:“石灰燒過?”

“去年賴子三炮的人用生石灰毀的,翻了三遍土,拉了四車發酵豬糞中和。”陳峰指著地頭的土樣瓶,“pH值從九點二降到七點一,呂技術員驗過。”

呂技術員點頭:“甘肅岷縣調來的種子,催芽率八成以上,照這勢頭入秋乾貨畝產不低於一百五十斤。二十畝就是三千斤,按出口價三塊五——”

“一萬零五百。”孫處長替他算完。

回到院裡,太陽已經爬上樹梢。

蘇清雪從灶房端出一盆飛龍湯、一笸籮白麵餃子。湯色清亮,飛龍肉燉得酥爛,香氣繞滿整個院子。餃子個頭勻稱,褶子雖然不如陳秀蘭捏得漂亮,但一個沒破。

孫處長喝了一口湯,筷子頓了頓。

“這是飛龍?”

陳峰點頭:“自家孵化房養的,不是野生的。”

小劉咬了口餃子,眼睛亮了:“豬肉餡?”

“花背野豬仔的肉。”蘇清雪給每人添湯,動作利落,手背上還纏著昨天下地磨出的紗布。

孫處長放下筷子,擦了嘴,目光落在蘇清雪手上的紗布上,又看了眼她袖口捲起露出的舊棉襖布面——沾著黃泥,沒換。

“產業資料我在車上看了規劃書的,數字對不對,我想聽你們當面說。”

陳峰偏頭看了蘇清雪一眼。

蘇清雪站起來,從炕櫃裡取出三本賬本,摞在八仙桌上。

第一本是總賬。她翻開第一頁,不看本子,脫口報數:

“承包費五百元整,三月五日交清,收據編號零三七。紅磚兩萬塊、水泥四十袋,合計一百五十二元。松木椽子四十八根,四十八元。黃芪種子五十斤由省農業廳調撥,防風種苗二十斤購自縣藥材站,十四元。”

她翻了一頁。

“幫工工錢,按日結,壯勞力一天一塊二,婦女八毛,截至昨日累計發放一百四十六元四角。皮貨作坊自開工至今累計產值一千八百六十元,扣除皮料、染料、縫紉機損耗及人工,淨利潤七百二十一元三角。”

孫處長身子前傾,手指點著賬本上的數字逐行核對。

蘇清雪繼續:“七頭花背野豬仔四月預計出欄均重六十斤以上,按當前收購價每斤一塊一,預計收入四百六十二元。飛龍鳥第二批雛鳥四隻,成活率百分之七十一點四。二十畝黃芪入秋預估產出乾貨三千斤,按出口創匯保價三塊五一斤計,預期收入一萬零五百元。”

她合上賬本。

院子裡安靜了五秒。

孫處長翻完最後一頁,抬頭盯著蘇清雪看了三秒,轉向陳峰:“我跑了六個候選村,你們是唯一有完整財務賬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光完整,是每一筆都能跟實地對上。”

記者小劉已經舉起相機。蘇清雪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陳峰伸手按住她肩膀,沒讓她躲。

快門響了兩聲。

蘇清雪低頭看自己纏紗布的手和沾泥的袖口,想換件乾淨衣裳再拍。陳峰握了一下她手腕,很輕。

就這樣。這就是最好的樣子。

孫處長從公文包取出驗收報告,在“靠山屯”一欄簽下名字,蓋了隨身攜帶的生產處公章。

“全省'自力更生模範村'第一批試點,靠山屯。黃芪納入省出口創匯保價收購名單,基建物資享受計劃價供應。”

院門外擠著七八個幫工嬸子,從縫隙裡看見孫處長蓋章的動作,愣了一拍,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胖子娘把圍裙角攥成一團擦眼睛,扭頭跟二嬸說:“跟著陳峰幹,有盼頭。”

陳秀蘭站在作坊門口,咬著嘴唇沒出聲,眼眶紅了一圈。

陳峰把驗收報告交到蘇清雪手裡。蘇清雪接過,翻到最後一頁確認公章和簽字,然後在賬本扉頁“陳家主母”四字下方,端端正正寫下一行小字——

“四月四日,靠山屯獲省級試點批文。”

孫處長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壓低聲音對陳峰說:“那個姓方的是省地質局副總工,說要順路看看長白山北麓的地質條件。我攔不住,但你心裡有數就行。”

陳峰點了下頭。

兩輛吉普發動,省字頭那輛先走。京城牌照的吉普沒有跟上,灰中山裝的中年人搖下車窗,朝陳家大院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北梁的方向。

吉普緩緩駛離,揚起一路黃土。

蘇清雪收好賬本和批文,鎖進炕櫃暗格。她直起腰,對陳峰說:“那個姓方的,看北梁看了三回。”

陳峰嗯了一聲。

“方永昌伸不到總參三部,但地質局這條路走得通。”蘇清雪在關係圖上畫了一條新的實線,從“方家”連向“地質局”,末端打了個問號,又劃掉,改成感嘆號。

院外傳來腳踏車鈴聲。王胖子滿頭汗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峰哥,小劉剛才在騾車上跟我說,他這篇稿子下週見報,標題定了——”

王胖子喘了口氣,把紙條遞過來。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十四個字:

**《靠山屯獵戶帶頭人:從深山走出的萬元村》**

陳峰攥著紙條沒說話。這篇報道一見報,全省都知道靠山屯,全省都知道他陳峰。

保護傘,也是靶心。

蘇清雪從他手裡抽走紙條,夾進賬本。她的聲音很平:“方誌遠訂了黑龍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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