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一鍋殺豬菜,一村人心(1 / 1)
打穀場的大鐵鍋架在三塊青石上,底下劈柴燒得噼啪炸響。
六十斤的花背野豬仔是陳峰親手挑的,後院七頭裡長得最壯那隻,毛色油亮,膘肥肉厚。王胖子燒了三鍋滾水褪毛刮皮,馮大壯一把殺豬刀從脖子根捅到底,血放了小半盆。
陳峰蹲在鍋邊翻著大塊五花肉,酸菜、血腸、凍豆腐一股腦倒進去,豬油炸出來的香味飄了半個村。
日頭還沒落,幫工家屬就到齊了。
胖子娘端著自家醃的辣白菜,二嬸抱來一罈子高粱酒,楊瘸子拎了兩條風乾兔子。劉嬸把家裡僅剩的半斤粉條貢了出來——這東西在靠山屯比肉金貴,過年都捨不得下鍋。
“都坐,今兒不論工分。”
陳峰站在石碾盤邊,聲音不大,打穀場安靜下來。
“省裡的批文下來了,靠山屯是全省頭一個試點村。”
沒人接話,都盯著他。
“從今天起,作坊工錢上浮兩成。幫工的每家分五斤豬肉,拿回去給孩子解饞。”
胖子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峰接著說:“後山豬圈產的豬,全算集體副業,年底按工分分紅,幹多少拿多少,我陳峰一個子兒不多佔。”
安靜了三秒。
楊瘸子第一個站起來,端碗走到陳峰面前,碗裡高粱酒晃著火光:“陳峰,我活了五十六,靠山屯從沒這麼敞亮過。”
碗碰碗,一口悶。
打穀場炸了鍋,嬸子們拉著板凳往前擠,馮大壯扯著嗓子喊排隊盛菜,王胖子拿大鐵勺往碗裡呼呼扣肉,湯汁濺了一胳膊。
二叔陳寶國端著碗走到角落,背對人群,肩膀抖了兩下。沒人看見他用袖子抹了把臉。
蘇清雪坐在石碾盤後面,膝蓋上攤著賬本,借篝火的光記數。她下筆很快——豬肉分出一百二十斤,按市價算四十八塊,加上工錢上浮部分月增支出約三十塊。
陳秀蘭端了碗殺豬菜過來,蹲在她旁邊。
“弟妹,吃口熱的。”
蘇清雪接過碗,酸菜燉五花肉的油花在碗麵轉圈,熱氣撲臉。她咬了一口血腸,燙得齜牙。
陳秀蘭看著她的手——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黃泥,虎口的磨痕結了薄痂,右手食指纏著獾油膏紗布。
半年前,這雙手握的是鋼筆,寫的是趙體楷書。
“大姐,豬肉分完還剩四十斤,明天醃上,能吃到月底。”蘇清雪頭沒抬,筆尖在紙上劃拉。
陳秀蘭沒應聲,把自己碗裡最大那塊五花肉夾進蘇清雪碗裡。
打穀場熱鬧到月上中天。馮大壯喝多了,摟著王胖子脖子唱二人轉,調跑了八百里,嬸子們笑得前仰後合。希月和妞妞蹲在灶臺邊,用樹枝戳火堆裡的烤紅薯,臉蛋映得通紅。
村西頭,何三姑家的窗戶紙映著一道人影。
她扒著門縫往外看,打穀場的火光照不到她這邊。笑聲、吆喝聲、碗筷碰撞聲順風飄過來,帶著酸菜豬肉的濃香。
她嚥了口唾沫,把門關上了。
——
人散盡時已過子時。
陳峰端著半盆熱水進了西屋,蘇清雪正趴在炕桌上核賬,左手撐著腦袋,筆桿子快從指縫滑出去。
“泡腳。”
蘇清雪“嗯”了一聲沒動。陳峰直接把她從炕桌邊拎起來,按到炕沿上,蹲下身脫她的鞋。
黃膠鞋裡面溼透了,棉襪子粘在腳背上,他慢慢揭開。
腳底兩個水泡,大拇趾那個已經磨破,滲著透明的組織液。右腳後跟也有一道紅印,是鞋幫磨的。
蘇清雪把腳伸進熱水裡,嘶了一聲,本能往回縮。
陳峰一手握住她腳踝按回去,水溫不高不低,泡三分鐘後他從兜裡摸出銀針,在煤油燈上烤了烤,低頭挑水泡。
針尖刺進去的時候蘇清雪沒出聲,手指攥緊了炕沿的褥子。
陳峰擠淨水泡裡的液體,撕開紗布擦乾淨,獾油膏抹了薄薄一層,用幹棉布一圈圈裹好。十根腳趾頭他挨個檢查了一遍,指腹從腳心劃過,蘇清雪縮了一下——怕癢。
“以前在京城,”蘇清雪盯著他低下去的頭頂,聲音很輕,“我覺得嫁人就是進另一個籠子。”
陳峰手上的動作沒停。
“現在覺得……你這個籠子挺暖和的。”
陳峰抬頭,伸手彈了她額頭一下。
“誰是籠子?”
蘇清雪抿嘴,耳朵尖紅透,把臉別過去,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陳峰從空間摸出一罐麥乳精,搪瓷缸子衝了兩杯。奶黃色的粉末化開,甜香味在屋裡散開來,比外頭殺豬菜的油膩截然不同。
蘇清雪捧著缸子小口小口喝,熱氣蒸得她睫毛溼漉漉的。
“今天分出去多少?”陳峰靠著炕櫃問。
“豬肉一百二十斤,四十八塊。工錢上浮部分月增三十塊左右。”蘇清雪放下缸子,翻開賬本最後一頁,把今天的數字寫上去,末尾添了一行總結——
“四月八日,試點透過。豬肉分掉一百二十斤,但人心收了一整村。”
陳峰探頭看了一眼,拿過她的鋼筆,在旁邊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
蘇清雪低頭看——“媳婦腳上的泡,值。”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把賬本合上,抱進懷裡。
“記賬上了。”
“記什麼?”
“欠我的。”
陳峰沒問欠什麼。他把搪瓷缸子收了,幫她把被角掖好,蘇清雪側身面朝牆,後背貼著他的胸口。
窗外月光灑進來,打穀場的篝火只剩一堆暗紅的炭。遠處後山方向,風穿過白樺林發出嗚嗚的聲響。
蘇清雪閉著眼,聲音含糊:“方誌遠訂了黑龍江日報。”
“知道。”
“報道一出來,他會看到。”
“讓他看。”
蘇清雪沉默了一會兒,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到他搭在她腰側的手,十指扣上。
“那就讓他看。”
陳峰攥緊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了兩下。她掌心的繭分兩種——食指側面是握筆磨出來的,虎口到掌根是鋤頭磨出來的。新繭疊舊繭,這雙手半年前還在師範大學圖書館翻線裝書。
他沒說話,把她的手塞回被窩裡捂著。
凌晨不知幾點,陳峰醒了一次。大黃趴在院門口,耳朵豎著,但沒叫——不是人,是野物經過。
他翻身時瞥見窗臺上蘇清雪白天放的那顆大白兔奶糖,糖紙皺巴巴的,底下壓著一張巴掌大的紙條,是她的字:
“今日支出:獾油膏半指甲蓋。收入:一個暖和的籠子。盈虧:不虧。”
陳峰看了三秒,把紙條疊好塞進貼身口袋,跟銅牌放在一起。
院牆外的土路上,一雙舊棉鞋踩著碎步走遠了。何三姑懷裡揣著半塊從打穀場地上撿來的冷貼餅子,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停下腳步,回頭朝陳家大院亮著的窗戶看了很久。
她眼底的光不是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