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外貿部的門(1 / 1)
四月初九,天沒亮,蘇清雪翻身起來,手伸到陳峰枕頭底下摸了一圈,沒摸到槍。
“掛門後了。”陳峰閉著眼說。
蘇清雪下炕去灶房生火。風門一撥就通,柴架子搭得穩,灶膛沒嗆煙。她揭開鍋蓋,鐵鍋刷得乾淨,昨晚收工後她自己刷的,比半個月前多刷了兩遍——劉嬸教的,鍋不刷透,頭一鍋水有鐵腥氣。
棒子麵粥煮開,她打了四個雞蛋,猶豫了兩秒,又從罈子裡摸出兩個。六個。
陳峰今天要騎車去縣城,來回六十里山路,光啃貼餅子扛不住。
陳峰進灶房時,蘇清雪正往碗裡夾荷包蛋。六個蛋,四個給他,一個給希月,自己碗裡一個。
“三個就夠。”陳峰把一個撥回她碗裡。
“你騎六十里路。”
“你鋤了一下午地。”
蘇清雪沒再爭,低頭喝粥,耳朵尖紅了一截。
飯後陳峰從炕櫃暗格取出三樣東西。
第一樣,蘇懷遠臨行前塞在枕頭底下的信封。信封沒有封口,抬頭寫著“外貿部進出口審批司陸同志親啟”,落款“蘇懷遠手書”,字是瘦金體,一看就是教了一輩子書的人寫的。信裡只有三段話,第一段敘舊,第二段提到長白山黃芪出口創匯的事,第三段替陳峰做了引薦。
第二樣,省農業廳孫處長簽字蓋章的“自力更生模範村”試點驗收報告影印件。
第三樣,蘇清雪連夜謄抄的二十畝黃芪藥材基地資料表——出苗率、畝產預估、出口單價、年產值,每一項資料後面都標註了實測方法和呂技術員簽字。
陳峰把三樣東西裝進油布包,塞進帆布包最底層。
蘇清雪站在門框邊遞圍巾,手指在他領口多停了一秒,把釦子往上扣了一顆。
“劉三爺那邊,品質鑑定書讓他用繁體寫。”她說。
陳峰愣了一下。
“外貿部的人常年跟港商打交道,公文看多了沒感覺,繁體手寫的老中醫鑑定書擺上桌,分量不一樣。”
陳峰看著她,半天蹦出一句:“你咋不去當參謀長。”
蘇清雪轉身回屋,聲音從門簾後面飄出來:“參謀長不管記賬。”
——
縣城,四十分鐘。
陳峰蹬鳳凰牌腳踏車走的不是大路,抄了山腳碎石道,少繞八里。車後座綁著兩隻風乾野雞,是給李雲山的——不是送禮,是還人情,上回借介紹信進京沒給過東西。
縣委大院傳達室,陳峰報了名字,門衛沒攔。上回他在這兒出入過三次,每次都有動靜,傳達室老頭已經認得他那件洗白的舊軍裝。
李雲山辦公室門開著,桌上攤著一份黑龍江日報,正是那篇《深山獵戶變身創匯帶頭人》。
“看過了?”陳峰把野雞擱在桌角。
李雲山沒碰野雞,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孫處長昨天打電話來,說你那個黃芪基地是六個試點裡最紮實的,省裡有意把靠山屯單獨列為藥材出口創匯示範點。”
“示範點跟試點有啥區別?”
“試點是省裡管,示範點是部裡盯。”李雲山放下杯子,“級別不一樣,保護傘也不一樣。”
陳峰從帆布包裡抽出油布包,將蘇懷遠的介紹信擺在桌上。
李雲山拿起信看了兩遍,目光在“外貿部進出口審批司”幾個字上停了三秒。
“你岳父的學生?”
“對。”
“這封信走普通郵路不行,”李雲山把信放下,“外貿部的門檻高,介紹信到了傳達室就被壓住,得有人往上遞。走軍郵加蓋縣委戳,直接進內部收發室,三到五天到。”
陳峰等的就是這句話。
李雲山拉開抽屜翻出軍郵信封和紅色印泥,在信封騎縫處蓋了縣委公章,又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靠山屯軍屬互助生產小組創匯專案專函,請轉呈”。
“還有一件事。”陳峰把蘇清雪謄抄的資料表和試點驗收報告影印件一併遞過去,“這兩份跟信一起寄,讓外貿部的人看到數字。”
李雲山翻了兩頁資料表,目光在“出苗率82.4%”和“預估年產值一萬零五百元”上頓了頓。
“你媳婦抄的?”
“嗯。”
“字比我秘書寫得好。”李雲山把材料塞進軍郵信封,用火漆封口,“我下午讓老馬走軍區專線發出去。五天之內到京城。”
陳峰起身要走,李雲山叫住他。
“外貿部最近在東北摸底藥材產能,你這個專案要是搭上這趟車,省級試點就能升成部級關注。到了那個層面——”他頓了頓,“正師級也得掂量掂量。”
陳峰沒接話,把帆布包甩上肩。
他知道李雲山說的“正師級”是誰。
——
德仁堂在縣城東街盡頭,青磚門臉,木匾上三個字漆皮斑駁。
劉三爺正坐在櫃檯後頭撥算盤,花鏡架在鼻樑上,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
“又來蹭方子的?”
“來請您寫東西的。”
陳峰把事情說了。品質鑑定書,要寫黃芪的產地、炮製方法、藥性評級,末尾簽名蓋私章,格式按老規矩來。
劉三爺摘下花鏡:“你那二十畝黃芪我沒親眼看過,憑啥給你背書?”
“呂技術員上週採了樣本送到公社衛生所化驗過,報告在這兒。”陳峰掏出一張油印紙。
劉三爺看完化驗資料,沒說話,從櫃檯下面翻出一方端硯和一塊老墨,鋪開宣紙,提筆蘸墨。
繁體,行楷,一筆一劃。
“長白山北麓靠山屯產黃芪,根條粗壯、皮鬆肉緊、粉性足、豆腥氣正……”
寫到“藥性評級”一欄,劉三爺停筆想了想,落下兩個字——上等。
簽名,蓋章,紅泥印跡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圈。
“拿去。”劉三爺把鑑定書吹乾遞過來,又加了一句,“你小子比你師父劉三爺我聰明,知道藥材光種出來沒用,得有人認。”
陳峰把鑑定書夾在油布裡貼身收好。
出門時劉三爺在身後喊了一嗓子:“下回帶你媳婦來,我給她把個脈,城裡姑娘體寒,早調早好。”
——
回到家已是下午三點。
蘇清雪坐在炕桌前,面前攤著賬本。她把今天的支出記完——來回路費零、野雞兩隻折價一塊六、軍郵費用零(李雲山免了)、德仁堂鑑定書潤筆費零(劉三爺沒收)。支出欄寫了個大大的“零”,旁邊括號裡添了四個字:全靠人情。
陳峰把鑑定書交給她,蘇清雪展開看了一遍,手指在“上等”二字上摩了摩。
“劉三爺用的繁體。”
“你讓寫的。”
蘇清雪沒接話,翻到賬本新一頁,用趙體小楷在頂端寫下五個字——“外貿部通道”。
下面列了三行時間節點:
信件寄出:四月初九。
預計到京:四月十四。
外貿部回覆預計:四月二十四前。
五月十五前必須拿到保價收購批文。
她又在旁邊空白處算了一筆賬:二十畝黃芪,入秋乾貨畝產一百五十斤,合三千斤。出口價三塊五一斤,總計一萬零五百元。
紅筆在數字下面劃了一道槓,旁註兩個字——首年破萬。
寫完她抬頭,陳峰正靠在門框上看她。
“看什麼?”
“看我們家賬房先生。”
蘇清雪把鋼筆帽擰上,嘴角繃了兩秒沒繃住,垂下頭把臉埋進賬本里。
陳峰走過去,從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了紙塞進她嘴裡。
“欠的糖,還一顆。”
蘇清雪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賬本上記著呢,還差十六顆。”
——
入夜,馮大壯來報。
何三姑傍晚出了趟村,往公社方向走了二里地,在岔路口等了十分鐘,一輛黑色腳踏車從公社方向騎來,車上是個戴頭巾的女人,兩人說了幾句話,何三姑接過一個牛皮紙包塞進棉襖裡,女人掉頭騎走。
“大黃跟到岔路口,聞了那女人停車的地方。”馮大壯壓低聲音,“地上有高跟鞋換平底鞋的痕跡,高跟鞋塞在車筐裡。”
陳峰目光落在蘇清雪攤開的關係圖上。
“方淑芬”三個字旁邊,蘇清雪已經添了一條新線,末端寫著:第二次接觸,牛皮紙包,內容未知。
蘇清雪擱下筆,指尖點在時間線上——外貿部回信最快四月二十四,方家五月攻勢箭在弦上。
中間只有二十天的視窗。
炕桌上煤油燈芯跳了一下。院牆外,何三姑家的灶房煙囪又冒起了細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