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鍋裡留著飯的那種(1 / 1)
灶房沒嗆煙。
陳峰翻身下炕時聞到味道——棒子麵香氣裡夾著蔥油味,是蛋下鍋時油溫剛好的聲響。他蹬上鞋往灶房走,推門的手頓在半空。
蘇清雪扎著低馬尾,陳秀蘭給她改的舊圍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肘彎。風門開著,火舌舔鍋底不冒黑煙。案板上八個饅頭排成兩排,個個渾圓挺立,頂上開了笑口。鐵鍋裡兩個荷包蛋,蛋白凝實、蛋黃飽滿,邊緣一圈焦脆,火候掐的分毫不差。
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拿鏟子把蛋翻了個面,淋了一圈醬油,滋啦一聲。
半年前這雙手握的是鋼筆,寫的是趙體楷書。
陳峰靠在門框上看了三秒,走過去從背後把人圈在灶臺和胸膛之間。蘇清雪肩膀一僵,鏟子差點掉鍋裡。
“幹什麼?”
“看看誰把我媳婦換了。”
蘇清雪夠不著他臉,抬手往後一抹,五根沾麵粉的手指精準糊在他下巴上。陳峰沒躲,低頭在她發頂蹭了一下,白粉蹭了一鼻尖。
“出去,礙事。”
“不出去。”
“蛋糊了。”
“糊了再煎。”
蘇清雪拿鏟子柄捅了他一肘子,耳朵紅的能滴血。陳峰笑著鬆手,端盤子出去。
飯桌上四碗大碴子粥,豬油渣炒白菜,兩個荷包蛋,八個白麵饅頭。希月咬著饅頭,眼睛在哥嫂之間轉來轉去。
蘇清雪先動筷,把蛋黃撥進陳峰碗裡。
“你今天干重活。”
陳峰夾起蛋白塞回她碗裡。桌面底下他的手摸過去,十指扣緊,沒松。
希月把嘴裡饅頭嚥下去,翻了個白眼。
“又來了。”
妞妞有樣學樣翻白眼,沒學會,擠成了鬥雞眼,桌上笑成一片。
陳秀蘭坐在桌角,看著弟媳蒸的饅頭,嚼了半天。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低頭喝粥。
她在李二狗家揉了十年面,饅頭蒸不好捱打,蒸好了也沒人說一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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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陳峰帶蘇清雪上後山巡產業。
藥材基地打頭。二十畝壟溝筆直,黃芪苗冒出五寸高,葉色濃綠,根莖粗壯。呂技術員蹲在地頭拔了一株看根鬚,衝陳峰豎拇指。
“你這地中和的好,根下的深,入秋畝產一百六打底。”
陳峰心裡算了一筆——二十畝,畝產一百六十斤乾貨,三千二百斤,出口價三塊五,一萬一千二百塊。
五畝防風紮根穩固,葉子貼地蔓延,長勢不輸主作物。呂技術員說防風和黃芪同屬輪作互補,明年換著種還能增產。
蘇清雪跟在身後翻賬本,鉛筆頭在黃芪苗高一欄填上五寸,防風紮根打了個勾。
三個保溫豬圈,七頭花背野豬仔拱食槽。最壯那頭公豬仔背脊寬厚,上秤六十八斤,毛色油亮,馮大壯拍著豬屁股一臉得意。陳峰捏了捏膘厚度,估計再養兩個月破百二沒問題,第一批出欄能回四百往上。
孵化房溫度穩定,飛龍鳥第三批雛鳥破殼,十二隻雛鳥擠在保溫箱裡,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作坊裡縫紉機嗒嗒響,林婉秋趴在裁板上,手裡捏著劃粉,面前鋪著第二張紫貂皮。她抬頭看見陳峰,眼睛發亮。
“染色配方我吃透了,這件比第一件還穩,袖口加了狐皮點綴,省城那邊要是看到,的瘋。”
陳秀蘭坐在邊上踩縫紉機,針腳細密。她如今管著四個幫工嬸子的排班和用料,嗓門比半年前大了一倍。
蘇清雪逐項核對資料,鉛筆頭在紙上寫。走到作坊門口時,她合上賬本,算了一筆總賬:藥材基地達標,豬仔達標,孵化房達標,皮貨第二件樣衣在制。
“距外貿部來人還有十八天。硬指標,全過了。”她抬頭看陳峰。
陳峰從兜裡摸出個水煮蛋,剝了殼遞到她嘴邊。
“早上那個。”
“早上你不吃我的。”
蘇清雪張嘴咬了半個,蛋黃碎屑沾在嘴角。陳峰拇指擦過去,她偏頭躲,沒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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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西屋炕上。
陳峰端著搪瓷盆蹲地上,把蘇清雪的腳掰進熱水裡。她縮了一下,水燙。他加了一瓢涼的,溫度剛好。
他攥著她腳掌翻過來看,掌心是厚實的。大拇趾根部一層新繭,硬的硌手,腳弓內側磨出了兩塊老繭。
半年前這雙腳穿的是京城百貨大樓的棉布鞋,走的是水泥地。
陳峰沒說話,一根根揉她腳趾,拇指從湧泉穴慢慢推上去。蘇清雪靠著被垛,賬本攤在膝頭,筆桿夾在指縫間沒動。
“給你看個東西。”
她翻開扉頁。陳家主母四個趙體楷書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五月二十八,一切就緒,只等來客。
陳峰抬頭。
“什麼客?”
蘇清雪腳趾勾了一下他手心,聲音很輕。
“鍋裡留著飯的那種。”
陳峰手上沒停。他低頭揉她腳踝,拇指碾過新繭,力道不重不輕。
半晌,他說。
“以後不用你的腳長繭。”
蘇清雪收回腳,盤腿坐起來,用筆桿點他額頭。
“說這話的人,明天還讓不讓我下地了?”
“不讓。”
“那誰記資料?”
“我報你寫。”
蘇清雪哼了一聲,翻到賬本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前幾天寫下的小字,被她用手擋著不讓看。
陳峰眼尖,瞅見了半截——距六月初一,還有三天。
屋裡安靜了兩秒。
那封電報的內容他們都記得:六月,我親自來。
蘇清雪合上賬本,沒抬頭,聲音平的沒有起伏。
“第二件紫貂大衣,讓林婉秋趕工,六月之前必須做完。”
陳峰往搪瓷盆裡又添了一把艾葉,熱氣蒸上來。
“做完了幹什麼?”
蘇清雪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
“穿給他看。”
院外大黃耳朵豎起又放下,風從南邊來,乾淨的。
但陳峰知道,三天後吹來的風不會這麼幹淨。
他把蘇清雪的腳擦乾,塞進被窩裡。轉身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村東土路空空蕩蕩,月光鋪了一地。
炕櫃暗格裡,兩半張地圖安靜的疊在一起。那把軍用匕首壓著趙字紙條的位置,現在放著一封從京城寄來的加急電報。
電報紙上只有六個鉛字:
六月初一。方誌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