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方家母子進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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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天剛擦亮。

蘇清雪蹲在灶臺前往鍋裡添水,動作比三個月前利索許多,袖口挽的齊整,風門開合不再出錯。鍋蓋掀開,白氣撲面,八個饅頭笑口朝天。

陳峰進灶房拍掉她肩頭柴屑,順手拈了一撮麵粉抹她鼻尖。

蘇清雪拿鍋鏟柄往他腰上杵了一下。

“正經點。”

“正經不了。”陳峰從背後圈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媳婦越來越好看,我能有什麼正經。”

蘇清雪耳根燒起來,掙了兩下沒掙動,低聲罵了句流氓。

希月趴門框上探腦袋。

“嫂子又臉紅。”

“滾去洗臉。”蘇清雪拿鍋鏟指她。

飯桌上,陳峰把蛋黃撥進蘇清雪碗裡,蘇清雪筷子一翻把蛋白塞回去。陳秀蘭默默嚼饅頭,嘴角弧度比半年前大了不止一寸。

外頭傳來一聲悶響。

是汽車引擎聲,不是東方紅拖拉機的柴油機轟鳴,也不是解放卡車的粗笨節拍。轉速穩,怠速低,保養極好的小轎車。

靠山屯從建村到現在,進過拖拉機,進過軍卡,進過212吉普,沒進過轎車。

陳峰放下筷子。

大黃從門檻下竄出去,衝村口方向豎起兩隻耳朵,喉嚨裡擠出一聲沉悶的嗚咽。不是對野獸的炸毛警覺,是對陌生權威氣場的本能退縮。

馮大壯連滾帶爬從村東跑過來,棉鞋跑掉一隻都沒顧上撿。

“峰子!兩輛車!一輛軍牌吉普,一輛黑色的,錚亮錚亮的,跟電影裡一樣!”

蘇清雪手裡筷子停了半秒,隨即平穩的將碗裡剩的半個蛋白吃完,擦嘴,起身,走到視窗朝村口望了一眼。

她沒回頭,只說了三個字。

“來了。”

陳峰站起來,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淨,抹了把嘴。

“嗯。來了。”

靠山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一輛軍牌212吉普和一輛黑色伏爾加GAZ-21並排停著。

伏爾加的漆面在晨光下亮的晃眼。靠山屯的老少爺們兒這輩子沒見過這種車,遠遠圍著,不敢靠近。

吉普車先開門。

方誌遠下車。

藏青呢子大衣,金絲眼鏡,背頭一絲不苟,皮鞋擦的能照人。身後兩個便裝隨從,站位一前一後間隔四步,右手自然下垂。老路數了,陳峰在京城火車站見過。

方誌遠沒看任何人,摘下眼鏡用麂皮布慢慢擦,靠山屯的風沙髒了他的鏡片。

伏爾加後座門開啟。

一雙黑色方口皮鞋先落地,鞋跟不高,但跟靠山屯泥地裡的黃膠鞋、棉布鞋形成了反差。

五十多歲的女人,銀灰燙髮,軍綠呢子裙外罩一件深灰毛料外套,領口別一枚小小的琺琅胸針。她手裡提著一個軍綠色保溫飯盒,另一隻手拎著兩個牛皮紙袋。

方淑芬。

她下車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陳峰,不是找蘇清雪,甚至沒看方誌遠一眼。

她衝最近的劉嬸笑了。

那笑容溫和、妥帖、恰到好處。不熱絡到讓人警惕,不冷淡到讓人隔閡,是常年在軍區大院迎來送往磨出來的分寸感。

“大姐,這是靠山屯吧?我們從京城過來,坐了一天一夜火車,您這兒可真遠。”

劉嬸被大姐兩個字叫的渾身一酥。五十多歲的京城體面人喊她大姐,這輩子頭一回。

“是,是靠山屯。”

方淑芬開啟牛皮紙袋,裡頭是兩斤上海產大白兔奶糖,用玻璃紙一顆顆包著。

“給孩子們嚐嚐,京城帶來的。”

她不是塞給劉嬸一個人,而是繞著打穀場走了一圈,見人就發三顆,手遞到手裡,指尖碰指尖,眼睛對著眼睛。

“大姐家幾口人呀?”

“哎喲,您這棉襖縫的真好,手藝人。”

“靠山屯水土養人,看您這臉色,比我們京城人強。”

三分鐘。

三分鐘之內,方淑芬已經跟劉嬸、胖子娘、二嬸、楊瘸子老伴兒拉上了家常,知道了誰家幾口人、誰家孩子多大、誰家男人在哪兒幹活。

奶糖在孩子們手裡傳開,甜味比陳峰發過的散裝水果糖濃三倍,玻璃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幾個嬸子嘴裡含著糖,下意識往方淑芬身邊湊。

沒有人覺得不對。

陳峰覺得不對。

他沒去村口,而是拎著望遠鏡上了後山坡頂。鏡頭裡方淑芬的臉放大了八倍。嘴角笑紋自然,眼底不帶任何溫度。

她發糖的路線不是隨機的。先劉嬸,再胖子娘,再二嬸。全是幫工家屬,全是跟陳家院子走的最近的人。楊瘸子老伴兒是村裡碎嘴最多的,給她三顆糖,等於給全村裝了個大喇叭。

不碰陳峰。不碰蘇清雪。不提方家。不提恩怨。

只把靠山屯的人心攪軟。

這一手,比方誌遠派劉彪帶民兵圍院子高了不是一個級別。

與此同時,方誌遠進了公社。

錢玉成的辦公室裡,一張介紹信拍在桌上。

京城軍區後勤部協調省地質局聯合實地調研函,抬頭是省地質局,落款蓋了兩個公章。省地質局紅章和京城軍區後勤部協調函專用章。附件是一份為期五天的調研計劃書,調研範圍赫然寫著靠山屯轄區含北梁林區。

錢玉成翻了兩遍,手心滲汗。

上回方副總工孫德明拿的是省地質局單章介紹信,被他一張公社公函頂了回去。這回兩個章,省級加軍區級,聯合發函,他一個公社主任拿什麼擋?

方誌遠站在窗前,沒催,沒施壓,甚至沒正眼看錢玉成。

他只說了一句話。

“錢主任,我們走合法程式。”

合法。

這兩個字比任何威脅都重。

錢玉成拿起電話,撥了陳峰院裡的號碼。沒人接。陳峰在後山。他讓秘書小何騎車去叫人。

坡頂上,陳峰收起望遠鏡。

馮大壯氣喘吁吁爬上來,把錢玉成的話原樣帶到。方誌遠持軍區後勤部和省地質局聯合介紹信,要進北梁,公社壓不住。

陳峰沒說話,目光從村口移到打穀場。

方淑芬已經坐到了劉嬸家門口的矮凳上,保溫飯盒開啟,裡頭是京城帶來的桂花糕,正掰給妞妞吃。妞妞接過糕,甜的眼睛彎成月牙。

陳峰把望遠鏡別回腰間。

方誌遠打硬仗,方淑芬打軟仗。一個衝檔案,一個沖人心。硬的公社扛不住,軟的村裡人擋不了。

雙線夾擊。

這老太太是真正的對手。

馮大壯急的搓手。

“峰子,咋整?”

陳峰下坡,步子不急不緩。

“回家。讓媳婦把炕櫃暗格裡的東西拿出來。”

馮大壯愣了一下。

“哪個東西?”

“全部。”

陳家大院西屋,蘇清雪已經把炕櫃暗格開啟了。

油紙包裹的證據攤在炕桌上。吳幹事停藥時間線、偽造舉報信副本、假傳軍令圍村經過、孫德明親筆信及何三姑紅手印收條、方誌遠致孫德明的親筆信、省地質局第三勘探隊手冊。八份編號清晰的材料,每一份都是蘇清雪趙體小楷標註日期、文號、證人。

旁邊還放著一樣東西。

發烏的銅牌,正面繁體楚字,背面五角星。

蘇清雪站在炕桌前,目光落在窗外。

院牆外傳來孩子們嚼糖的笑聲,隱約夾著一個溫和女聲的寒暄。

蘇清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

“她在收買人心。”

陳峰推門進來,看見桌上攤開的全部家當,沒意外。

他走過去握住蘇清雪的手,發現她指尖是涼的。

“怕了?”

蘇清雪抽回手,翻開賬本,在關係圖上方淑芬旁邊畫了一條粗紅線,直通靠山屯村民四個字。

“不怕。但她比方誌遠難對付。”

院外騾車聲響。

王胖子衝進院門。

“峰子!方誌遠從公社出來了,奔咱村來了!他媽已經在劉嬸家坐了快一個鐘頭了!”

陳峰拿起銅牌揣進內兜,手指在桌上那封方誌遠的親筆信上敲了兩下。

“讓他來。”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獵人蹲守獵物時的弧度。

“獵場是我的。來了就別想走。”

蘇清雪在賬本角落寫下六個字,合上本子鎖進暗格。

六月初一,正式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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