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獵場上的客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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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比預定早了兩天。

郵遞員老孫的腳踏車鈴還沒響到院門口,陳峰已經站在打穀場邊,他從凌晨就在等這個聲音。

老孫從車簍裡掏出一封掛號信,牛皮紙信封,左上角蓋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貿易部的紅章,右下角鋼筆字跡寫著靠山屯陳峰同志親啟(急)。

信裡只有一張紙,外貿部進出口審批司考察專員陸明遠同志定於六月初三抵達三棵樹公社,請接洽配合產地備案實地核驗。落款日期是五月二十九。

提前四天發出,提前兩天到。

陳峰摺好信紙揣進內兜,回灶房端起蘇清雪剛盛的粥碗,一口喝乾。

“人今天到。”

蘇清雪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放下碗,從圍裙口袋摸出鑰匙開炕櫃,取出三本賬本和一沓油紙包好的批文影印件。

“我去換件乾淨衣裳。”

“不用換。”陳峰看了她一眼,舊棉襖袖口卷著,指縫嵌著黃泥,虎口結著薄痂,“就這樣。”

蘇清雪愣了兩秒,明白了。

部委來的人不看穿什麼,看乾沒幹。

——

上午十點,一輛縣裡借來的北京130卡車停在村口。駕駛室下來的人四十出頭,瘦高個,黑框眼鏡,白襯衣袖口磨的起毛但熨的板正,皮鞋擦過但鞋底沾著火車站的灰。

手裡提一隻公文包,包扣是銅的,磨的發亮。

陸明遠。

錢玉成親自陪著來的,臉上的笑比平時多三分。

陳峰沒寒暄,領人直奔後山。

二十畝藥材基地,黃芪苗高六寸,葉色深綠,根系扎的深。呂技術員蹲在壟溝裡,當場用試紙測pH值,七點零三,掰開一株主根橫切面給陸明遠看纖維密度,又用快檢盒測黃芪甲苷含量,資料寫在本子上遞過去。

陸明遠接過本子,翻了兩頁,抬頭看了看壟溝間距,拿腳步量了一下,一尺二,一寸不差。

三個保溫豬圈,七頭花背野豬仔,最壯的公豬奔七十斤,毛色油亮,在圈裡拱食槽拱的咣咣響。陸明遠圍著豬圈轉了一圈,盯著排糞溝看了半分鐘。

“坡度多少?”

“千分之五。”陳峰答。

“誰算的?”

“試了三回試出來的。”

孵化房,十六隻飛龍雛鳥,三批存活率分別是六成、七成、九成,溫度溼度餵食記錄貼滿牆,字跡全是趙體小楷。

皮貨作坊,林婉秋正趕工第三件紫貂皮大衣,陳秀蘭帶四個幫工嬸子踩縫紉機,機器聲嗒嗒嗒響成一片。牆上掛著紅星皮貨廠的代加工合同和軍需特供編號牌。

最後回院裡坐下,陸明遠開啟公文包,掏出產地備案核驗表,十二個空格,逐項對照。

“年產量預估?”

“三千斤乾貨,保守。”蘇清雪站在八仙桌邊,沒看賬本,“二十畝,畝產一百五十斤按呂技術員評估取下限,實際出苗率八成二,按當前長勢入秋可能到一百六。”

陸明遠抬頭。

蘇清雪繼續報:“皮貨作坊累計產值兩千三百一十四塊七毛,軍需代加工三件紫貂大衣回款一千二百塊,野豬出欄預估四百六十二塊,黃芪按出口價三塊五算一萬零五百,全年總產值一萬四千四百七十六塊七毛。現金餘額六百零二塊三毛,應收賬款八百四十塊,應付尾款八十八塊。”

一口氣報完,中間沒停頓,沒翻本子。

陸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把三本賬本從頭翻到尾。

翻了三遍。

“蘇老師教過我做學問,第一條就是資料不能有水分。”他合上賬本,“三本賬,沒找到一分錢的誤差。”

他在核驗表最後一欄簽了名,蓋上隨身攜帶的外貿部業務章。

“產地備案透過。正式檔案兩週內下發,靠山屯納入長白山道地藥材出口創匯定點基地名錄。”

錢玉成長出一口氣。蘇清雪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但臉上什麼都沒露。

陳峰只說了句:“中午吃飛龍湯。”

——

下午,蘇清雪在灶房燉湯招待陸明遠和錢玉成,陳峰藉口帶客人看山景,領著陸明遠上了後山坡頂。

五月的風從老龍口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峰沒開口。

他從棉襖內兜掏出油紙包,開啟,四頁紙攤在坡頂一塊平石上。

方誌遠的親筆信。

陸明遠看第一頁,沒什麼表情。看第二頁,嘴角抿緊。看到第三頁此人來路不明,一個獵戶不可能持有此級別信物時,他的手停了。

第四頁。

方永昌調閱關東軍舊檔、評估北梁磁鐵礦儲量、計劃以軍區戰備資源名義上報總參繞開地方,每個字都是方誌遠的筆跡,每句話都指向一個正師級軍官的私心。

陸明遠摘下眼鏡,用襯衣下襬擦鏡片,擦了很久。

風把紙角吹起來,陳峰用手掌壓住。

“這個事,”陸明遠把眼鏡戴回去,目光越過坡頂望向北梁方向,“我帶不走。”

陳峰沒說話。

“但我能讓帶的走的人看到。”

陳峰把四頁紙收回油紙包,遞過去。

陸明遠沒接。

“原件你留著。”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空白信紙,“我手抄一份帶走,附在考察報告裡,走內部渠道呈司長。怎麼處理是上面的事,但我可以保證,這份報告不會被截。”

陳峰把油紙包重新裹好塞回內兜,看著陸明遠一筆一劃抄完四頁紙,摺好裝進公文包內層。

“蘇老師的學生,夠硬。”

陸明遠扣好公文包銅釦,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我不是來幫你的。出口創匯是國家的錢,誰伸手就剁誰的手,跟誰的學生沒關係。”

他頓了一下。

“不過蘇老師那封信裡說,他女婿是個靠的住的人。今天看了一天,這句話沒說錯。”

——

同一個下午。

方誌遠帶方副總工和兩名隨從,持省地質局與京城軍區後勤部聯合調研函,正式進入北梁林區。

馮大壯扛著開山斧跟在後面,每走一步都踩在方誌遠腳印旁邊。

方誌遠在第三補給站附近的碎石灘停下腳步。他蹲下,拿工兵鏟在地表劃了兩道線,試探性鏟了兩鏟淺土。

馮大壯開山斧往地上一拄,聲音不大:“方同志,這片林區土質松,凍土剛化,踩塌了摔下去公社擔不起這個責任。”

方誌遠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扭頭看了馮大壯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馮大壯肩膀,落在碎石灘西北角一片被松枝掃平、新栽了兩棵白樺苗的地面上。

他盯了整整十秒。

馮大壯握斧的手青筋繃起來。

方誌遠笑了一下,把工兵鏟插回腰後,轉身往山下走。

經過馮大壯身邊時,他沒看他,只說了一句。

“土是鬆了點,但東西不會跑。”

日頭偏西,陳峰在坡頂目送陸明遠坐車離開,回頭望向北梁。

夕陽把方誌遠下山的影子拉的很長,拖在碎石灘上,尾巴剛好搭在那兩棵白樺苗的根部。

蘇清雪在院門口等他,手裡端著一碗放涼的飛龍湯。

“陸同志走了?”

“走了。東西給他了。”

蘇清雪點點頭,把湯遞過來。

“方誌遠呢?”

“進了北梁,看見位置了。”

蘇清雪沉默兩秒,轉身回屋,在賬本關係圖上添了兩筆。

外貿部節點旁畫了個實心圓,標註已啟用,部級。

方誌遠節點旁畫了條紅線指向北梁,末端三個字——

今夜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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