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四頁紙(1 / 1)
煙盒紙上六個字,歪歪扭扭,左手寫的。
“方誌遠帶了槍。”
陳峰蹲在門檻前,大黃鼻息粗重,前腿舊疤繃緊。他將錫箔紙湊到鼻尖聞了聞——三五牌,趙的味道。
蘇清雪從炕上下來,披著舊棉襖,接過煙盒紙看了三秒,翻過去看背面,沒有多餘字。
“他為什麼告訴你?”
“獵人看獵人。”陳峰把紙疊成指甲蓋大小塞進內兜,“他不想我死在槍口下——不是因為善心,是因為我死了,北梁那些東西就全歸方家,趙的活白乾。”
蘇清雪沒再問。她轉身進屋,從炕櫃暗格取出油紙包,解開棉線,攤在炕桌上。
編號07。方誌遠親筆信。
下午在公社,陳峰只給錢玉成看了信的頭兩頁和末尾簽名,摘了三段重點。錢玉成一聽必要時動手四個字,臉就白了,當場撕碎群眾反映記錄。
但這封信一共四頁。
後兩頁,陳峰沒給任何人看。
蘇清雪點亮煤油燈,火苗晃了一下穩住。她用小刀沿摺痕將四頁紙完全展開,壓平,從頭逐字讀。
第一頁,內容和下午在公社說的一致——指示孫德明以地質普查名義實勘北梁礦脈,採集土壤樣本和地表礦物。方誌遠用詞講究,寫的是協助省地質局完成科考任務,但下一句就露了底:樣本編號單獨建檔,不入勘探隊報告,直接寄京城。
單獨建檔,不入報告。
公家出人出車,私家收果子。
第二頁,破壞指令。確保黃芪基地在省級驗收前出現嚴重減產,製造不可抗力假象,皮貨作坊同步製造質量問題,令驗收不透過。後面跟著具體手段——鐵絲刺根、引水衝基、混雜劣質鞣劑進作坊染缸。
陳峰靠著牆,看蘇清雪翻第三頁。
她指尖頓了一下。
第三頁前半段還是指示,讓孫德明想辦法接觸陳峰身邊的人,重點摸兩樣東西:一是銅牌來歷,二是殘缺軍用地圖。方誌遠寫了一句——此人來路不明,一個獵戶不可能持有此級別信物,務必查清背景。
蘇清雪抬頭看了陳峰一眼。
“他在查你。”
“查不到。”陳峰嚼了顆炒花生,“楚老頭的事連鍾首長都沒跟我說全,方誌遠算哪根蔥。”
蘇清雪沒接話,翻到第三頁最後一段。
她的手停了。
燈火下那行鋼筆字藍黑墨水,筆鋒利落:老爺子看過地質三處46年的舊檔,初步判斷北梁東麓礦脈為中高品位磁鐵礦,儲量樂觀。原話——拿到手,價值不低於建一座中型鋼鐵廠。
老爺子。
方永昌。
京城軍區後勤部副部長,正師級。
不是默許。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親自調檔、親自評估、親自定性。
蘇清雪的手落回桌面,指尖壓在老爺子三個字上。
“鍾首長那通電話,約束的是不再動我父親。”她聲音很輕,“沒有覆蓋礦脈。”
陳峰沒說話。
“方永昌比方誌遠難對付一百倍。”蘇清雪拿筆在關係圖上畫出一條粗線,連線方永昌和北梁礦脈,標註紅字主導。“方誌遠是刀,方永昌才是握刀的人。他在後勤部管物資調撥,軍區系統內的地質檔案他調得到、看得懂。46年舊檔是關東軍投降後蘇軍接收的資料,移交給我們後歸總參。方永昌能看到這份檔案,說明他在總參有人。”
“趙?”
蘇清雪搖頭:“趙借的是總參三部的車,但他取武器不取地質資料——他的任務和礦脈無關。方永昌在總參的線不是趙,是另一條。”
燈芯爆了個燈花。
第四頁。
陳峰接過來自己看。
最後一頁只有半頁字,口氣變了。前三頁是指令,第四頁是方誌遠寫給自己的備忘——或者說,是給他爹寫的彙報底稿。
北梁礦脈若坐實,可由軍區後勤部以戰備資源儲備名義上報,經總參批轉國防工辦立項。立項後礦權歸軍區系統,地方無權過問。關鍵在於:必須在省地質局正式普查結論出來之前,拿到一手地質資料。否則省裡先報、部裡後報,礦權歸地方,老爺子白忙一場。
陳峰把紙放下。
“他要搶在省地質局前面,用軍區的名義把礦吃下來。”
蘇清雪在賬本空白頁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省地質局普查:地方上報,礦權歸省。
第二行——軍區後勤部上報:戰備名義,礦權歸軍區。
“兩條腿賽跑。”她劃了個箭頭,“誰先拿到地質資料,誰先上報,礦就是誰的。孫德明來取樣、方副總工來勘探,都是方家搶跑的棋子。我們把孫德明攔了、把方副總工堵了,等於斷了方家的腿。但今天方誌遠親自帶人來,說明他要自己跑。”
陳峰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照著院子。
“這封信給誰?”
蘇清雪沒有猶豫:“不給錢玉成——他是公社幹部,接不住部委級別的事。不給李雲山——他是縣委書記,管不了軍區。不給鍾首長。”
最後三個字她說的很慢。
陳峰迴頭看她。
“鍾首長幫過我們,但銅牌只能用在救命的時候。”蘇清雪把銅牌從暗格取出放在桌上,發烏的銅面映著燈火,“每用一次就薄一分。礦脈的事不是救命,是爭利。拿銅牌去爭利,楚老頭的面子就廢了。”
陳峰盯著銅牌看了五秒,伸手把它推回暗格。
“給外貿部。”
蘇清雪點頭。
“六月中旬外貿部考察專員來靠山屯驗收產地備案。”她翻開賬本,指著日期,“這封信擺在考察專員面前——有人以私人名義侵吞國家礦產資源,同時破壞外貿部出口創匯試點基地。兩條罪摞在一起,不是省裡能壓的,也不是軍區能保的。外貿部管的是外匯收入,碰外匯的事,正師級也得掂量。”
陳峰蹲回灶臺邊,拿火鉗撥了撥灰。
“方誌遠帶了槍。”
蘇清雪把四頁信按順序疊好,裹上油紙,棉線繫了兩道死結,鎖進暗格。鑰匙掛回脖子,貼著鎖骨。
“他帶槍是心虛。”她關上櫃門,聲音很穩,“心虛的人開不了第一槍。”
陳峰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他從兜裡掏出大白兔奶糖,剝開紙塞進蘇清雪嘴裡。
“陳家參謀長,今天這顆不記賬。”
蘇清雪含著糖,手已經在翻賬本了。她在證據07旁邊添了一行趙體小楷:
07補充:四頁全文已謄抄歸檔。方永昌定性——主導。信件用途——外貿部考察時出示。
末尾加了一句:銅牌不動。自己的仗,自己打。
陳峰看見那行字,沒說話,把她手上的筆抽走蓋好帽,把她按回炕上。
“睡。”
“方誌遠帶了槍——”
“他的槍打不過我的。”
蘇清雪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悶在枕頭裡:“外貿部來之前,你不許單獨進山。”
陳峰應了一聲。
後半夜他坐在院牆根抽旱菸,目光穿過村北白樺林,落在北梁山脊線上。
那座礦,夠建一座中型鋼鐵廠。
方永昌要。省地質局要。
他也要。
但不是現在。
菸頭滅了。遠處北梁方向傳來極輕的金屬碰撞聲——鍬頭磕在石頭上。
方誌遠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