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拆信(1 / 1)
六月初一上午十點,方誌遠坐在公社錢玉成辦公室那把掉漆木椅上,翹著二郎腿,抖了抖左腳。
桌面上攤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省地質局開具的調研函,紅章。一份是京城軍區後勤部的協調函,也是紅章。兩個章疊在一起,把錢玉成上個月蓋的公社公章壓的死死的。
“錢主任。”方誌遠摘下金絲眼鏡擦鏡片,語氣平淡,“上回貴公社發的公函,說普查隊進林區要審批、要陪同,我們理解。但這回不一樣——省地質局立項的正式調研,軍區協調函配套,走的是省級任務流程。您這個公社章……”
他將眼鏡重新架上鼻樑,笑了一下。
“擋不住。”
錢玉成翻了翻調研函,紙張厚實,格式規範,編號連續,不是臨時糊弄的東西。他在公社幹了十一年,分得清哪些檔案是走過流程的。
這份走過了。
“我可以同意放行。”錢玉成合上檔案,“但大隊幹部全程陪同,這條不改。”
“沒問題。”方誌遠點頭痛快的很不正常。
他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張紙,是手寫的,放在桌角。
“另外一件事,組織上跟您通個氣。”
錢玉成掃了一眼,幾行字,是一份群眾反映情況記錄的格式。內容很短——有群眾反映靠山屯陳峰曾在老龍口北梁附近挖掘到關東軍遺留鐵箱,未上報,疑似私藏軍事物品。
來源欄寫著群眾口述,多人佐證。
錢玉成的手停在紙面上。
他知道這張紙意味著什麼。不是定罪,不是搜查令,甚至不是正式舉報——只是反映。但一旦他簽了已知悉三個字,陳峰頭上就懸了一把刀。查不查另說,刀先掛上。
方誌遠的聲音不急不緩:“錢主任,我不是讓您查誰。群眾有反映,組織上看一看,合情合理。靠山屯是省級試點,更應該經得起看。”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
錢玉成沒簽。他把紙翻扣過去,說等他核實。方誌遠沒逼,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回頭加了一句:“調研隊後天進山,麻煩提前通知陳峰同志配合。”
門關上時,錢玉成盯著那張翻扣的紙看了半分鐘,然後拿起電話搖了公社通訊員。
“去靠山屯,找陳峰。”
後山藥材基地,黃芪苗綠油油,五寸高的嫩苗在風裡微晃。
馮大壯跑上來時,陳峰正蹲在壟頭檢查防風紮根情況。
“峰子,公社來人了,說錢主任讓你去,急的。”
陳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說什麼事了沒?”
“沒說,通訊員臉色不太好看。”
陳峰望了一眼北梁方向。
積雪早化乾淨了,黑褐色岩石裸露在陽光下。那口埋著鐵箱的坑在東面乾溝盡頭,凍土已經松透,一把鏟子兩小時就能見底。
他沒去公社,先回了家。
蘇清雪在灶房洗碗,聽完經過,擦乾手,一聲沒吭走到炕邊,從脖子上摘下鑰匙,開啟炕櫃暗格。
油紙包裹的八份編號材料碼的整齊。她的手越過前面六份,直接拿起編號07——一個沒拆封的信封,方誌遠的筆跡,寄給孫德明的親筆信。
她將信封遞給陳峰,手很穩。
陳峰接過來,在燈光下看了看封口。火漆封的,沒動過。
這封信從孫德明帆布包裡搜出來到現在,兩個月零三天,他故意沒拆。留著,等這一天。
蘇清雪從暗格裡又取出編號08——何三姑的紅手印收條,和編號06——省地質局第三勘探隊手冊。
三份材料擺在炕桌上,她說了第一句話:“他用群眾反映架錢主任,你用他自己的信架他。群眾嘴裡的話能收回,白紙黑字收不回。”
陳峰拇指挑開火漆封口,抖出兩頁信紙。
方誌遠的字跡,鋼筆藍墨水,字型端正。通篇三段。
第一段,指示孫德明以省地質局調研名義進駐靠山屯,借地質普查之名實勘北梁礦脈線索,重點區域為關東軍1945年標註的第三補給站周邊。
第二段,要求孫德明收買當地可用人員破壞陳峰承包基地,製造生產事故,目的是讓省級試點驗收不透過,失去政策保護。
第三段四個字:必要時,動手。
落款:方誌遠。日期清楚。
陳峰將信紙疊好,原樣塞回信封,揣進棉襖內兜。
蘇清雪在賬本關係圖上劃去07信件——待啟用幾個字,改寫為已啟用。
陳峰在門口換了雙鞋。
“我去公社。”
蘇清雪翻出一個牛皮紙袋,將編號06手冊和編號08收條也裝進去,遞給他。
“別隻拿刀,把鞘也帶上。”
陳峰接過紙袋掖進帆布包,拇指揉了一下她虎口上的新繭。
“留飯。”
“鍋裡。”
公社錢玉成辦公室,菸灰缸裡三個菸頭還冒著煙。
陳峰進屋沒坐,先把那張翻扣的群眾反映情況記錄翻過來看了一遍。
“來源是何三姑吧。”他說。
錢玉成沒否認。
“她戶口遷走之前嚼了一圈舌根,說你在山上刨出過鐵疙瘩。方誌遠他媽義診時從劉嬸嘴裡聽到了轉述。”錢玉成聲音壓的很低,“峰子,這張紙我還沒簽。但方誌遠後天要進山,調研函級別夠硬,我頂不住。他一邊進山一邊翻這個事,裡外都是他的人——”
陳峰從帆布包裡取出信封,放在錢玉成面前。
“錢主任,您先看看這個。”
錢玉成抽出信紙,讀了十秒。臉上的褶子一條條繃緊。
讀到第三段必要時,動手四個字時,他手裡的煙燒到了指根,燙的一縮。
陳峰又拿出省地質局手冊和何三姑紅手印收條,挨個擺上桌。
“孫德明是他派來的,何三姑是孫德明收買的,基地鐵絲扎苗是他授意的。白紙黑字,親筆落款。”陳峰一根指頭按住信紙落款處方誌遠三個字,“這張紙,比那張群眾反映硬。”
錢玉成煙也忘了續,盯著桌面。
他是當了十一年公社主任的人,分得清手裡的東西輕重。那張群眾反映是刀背,這封親筆信是刀刃。方誌遠拿刀背拍人,陳峰直接把刃翻過來了。
“你想怎麼辦?”錢玉成問。
“調研可以進,大隊幹部全程陪同不能少。”陳峰收起信封,“那張群眾反映,您撕了。外貿部考察組六月中旬到,省級試點基地出了私藏軍火的風聲,您猜省裡找誰的麻煩?”
錢玉成沉默五秒,把那張手寫紙從中間撕開,扔進菸灰缸,劃了根火柴。
紙角捲曲、發黑、燒成灰。
陳峰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方誌遠的信我先收著。用不用,看他識不識相。”
門關上後,錢玉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菸灰缸裡的灰還熱著。
騾車顛回靠山屯時天快黑了。
院門口大黃搖尾巴,灶房亮著燈,鐵鍋蓋子下面壓著兩個白麵饅頭和一碗酸菜燉肉。
蘇清雪坐在炕桌前記賬,聽見腳步聲沒抬頭,等陳峰坐到她旁邊才問了一句:“撕了?”
“燒了。”
蘇清雪在賬本空白處寫下群眾反映——已銷燬,筆尖頓了頓,又添了一行:07信件在手,未出。懸刀。
陳峰嚼著饅頭看她寫字,忽然說:“你等這封信等了多久?”
蘇清雪沒答,從賬本夾層抽出一張紙——她在兩個月前就列好的備忘,標題寫著信件啟封條件,下面三條:一、方誌遠主動上門;二、合法手續突破公社級別;三、涉及陳家人身安全。今天三條全中。
灶房裡粥還溫著,窗外月色照進來。
陳峰正要說話,大黃忽然趴下,耳朵豎直,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不是朝北梁方向,是朝院門外。
三秒後,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摺疊煙盒紙。
陳峰撿起來,煤油燈下展開。
左手寫的歪扭字跡,六個字:
方誌遠帶了槍。
沒有落款。但紙背面壓出一道極淡的痕跡——三五牌香菸的錫箔紙印。
趙。